許文傑眉頭緊鎖,看了一眼那屍體,又望向前麵的臨時駐紮點。他知道那裡是提供給流民歇腳的營地。
一路過來,他們還遇到好幾個倉皇逃命的士兵,他們都喊著“流民造反,殺官兵了。”
當他帶隊抵達現場時,隻見一片狼藉。一頂燒毀的帳篷還冒著煙,滿地都是士兵的屍體,殘肢斷刃隨處可見。
地上還坐著幾個活著的流民,有孩子、大人、女人,個個渾身是血,傷得不輕。
許文傑當即下令:“圍起來。”
士兵們迅速散開,長矛如林,將陳、李兩家人緊緊圍在中央。
許文傑翻身下馬,向前走了兩步。隻見那個渾身是血的小男孩立刻上前一步,將一個小姑娘和男子護在身後。
那小男孩的眼神凶狠異常,死死盯著自己。被他護在身後的小姑娘渾身被血浸透,肩膀處纏著布條。
當許文傑要再靠近時,身邊親兵低聲提醒:
“大人,小心。”
許文傑掃了一眼地上的陳家和李家人,都是副奄奄一息的樣子,搖了搖頭:
“無妨。”
他又向前走了兩步,沉聲喝問:“這裡是怎麼回事?本官接到稟報,說有流民在此襲殺官兵。這些,可都是你們所為?”
陳景玥見來的依舊是官兵,心知多半蛇鼠一窩,對活命已不抱希望。但她心中憤恨難平,強撐著抬頭,聲音嘶啞地反駁道:
“殺官兵?我們哪有那麼大的膽子,我們隻是為了活命。這些護送我們去雍州的官兵,為了圖謀我們身上的錢財,竟要將我們幾十口人全部滅口。”
說著,她抬起未受傷的左手,指向附近幾頂死寂無聲的帳篷,
“那裡,就是證據。”
許文傑見自己問話,這些流民非但不答,反而個個眼神怨毒地盯著自己。
再聽了這小姑孃的回答後,頓覺此事非同小可,護送官兵為財屠殺流民?這在如今燕王嚴令安民,整肅軍紀的治下,可是捅破天的大事。
他順著陳景玥所指方向望去,對身邊士兵下令:
“去,搜查那幾個帳篷。”
十幾名士兵領命,迅速衝進帳篷。
很快,裡麵便傳來士兵壓抑的驚呼。他們看到的景象觸目驚心,帳篷內橫七豎八躺滿了屍體,男女老幼皆有,個個麵露驚恐。在官兵的帳篷裡,搜出了大量沾血的銀錢財物。
聽到士兵的回報,許文傑臉色鐵青,已然相信陳景玥所言。但望著滿地官兵的屍體,他權衡片刻,下令道:
“將這些人,都押回哨所,嚴加看管。留一隊人負責清理現場,收斂屍體。”
他留下親信負責善後,自己則帶人押著陳、李兩家人返回哨所。一回到哨所,他立刻派人快馬加鞭,將此事火速呈報給雍州負責流民安置的官員。
此時的陳景玥、陳永福以及李家兄弟都傷勢沉重,負責押送的士兵,將他們放在馬背上馱回哨所後,關押在一間堆放雜物的倉房裡。房間很大,裡麵散亂地放著些破舊桌椅等雜物。
陳景衍攙扶著姐姐,讓她靠牆坐下。他打量著這昏暗的牢房,心中焦慮萬分。陳景衍蹲在姐姐身邊,開口問道:“姐,你怎麼樣?還能撐住嗎?”
陳景玥臉色蒼白,瞧著陳景衍滿臉的擔憂,擠出一個笑,開口安撫焦躁的弟弟:
“彆擔心小寶,姐沒事,肩膀傷了而已,死不了。”
姐弟倆又擔憂地望向靠在另一邊的父親。陳永福也虛弱地搖了搖頭,示意自己還能堅持。
就在這時,倉房角落裡發出一陣哭喊聲。
“當家的,當家的,你醒醒啊!你彆嚇我。”
隻見李大老婆抱著昏迷不醒的李大,大聲哭了起來。她懷裡的果兒也被嚇得哇哇大哭。
李三忍著傷痛,挪到大哥身邊,用力搖晃:“大哥,大哥。”
李大毫無反應。
“大哥,你醒醒啊。”
李三慌了神,起身衝到緊閉的房門前,大力拍打:
“快來人,救命啊,我大哥不行了,快找大夫。”
“吵什麼吵。”
門外傳來士兵的嗬斥。過了一會兒,房門被開啟一條縫,一個士兵探頭進來,皺眉喝問:“怎麼回事?”
李三指著李大方向,哀求道:“軍爺,我大哥他快不行了,求求你快找大夫,求求你。”
那士兵被屋裡的血腥味衝得皺起眉頭。他遲疑片刻,還是走了進來,隨著越往裡走,血腥味越發濃烈。
他走到李大身邊,劉氏抱著果兒連忙讓開。士兵蹲下,推了推李大,見沒反應。他又伸手用力掐了掐李大的人中,李大依舊一動不動。
士兵站起身,臉色有些難看,走到門口說了句:
“等著,我去稟報。”說完,他快步走出倉房。
李三對著關閉的門板,隻能絕望地喊著:“謝謝軍爺,求您快些。”
許文傑剛安排完去雍州送信的人,門外便有士兵稟報:
“大人,我們押回來的流民裡,有人重傷眼看要不行了。”
許文傑一怔,經看守士兵提醒纔想起,那些臨時安置在倉房裡的流民,確實個個傷勢嚴重。他略一沉吟,立刻下令:
“速去請軍醫,務必儘力救治,儘量保住他們的性命。”
看守士兵領命,急忙退下,找來軍中大夫。
軍醫趕到倉房,為陳、李兩家受傷的人進行救治。李大傷勢最重,命懸一線,幸得軍醫及時趕到,一番施救後,竟硬生生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陳永福腿上的傷口也被軍醫上了止血藥並包紮,出血終於止住,這讓一直揪著心的姐弟倆鬆了口氣。
陳景玥的傷勢看著嚇人,加上失血過多,臉色看起來很不好,但不是傷在要害,軍醫診斷後表示,上了藥包紮後,隻要好好靜養,日後便能慢慢恢複。
陳景玥忍著疼,冷眼看著軍醫忙活。她很清楚,自己和父親、李大他們傷得這麼重,要沒人管肯定活不長。現在他們肯派大夫來,說明至少現在,他們這些人還不能死。
次日清晨,倉房的門被開啟。士兵提進來一桶稀粥,往桶邊放了一摞碗便退了出去。
陳景衍起身走到桶邊,拿起碗盛了兩碗粥,端給姐姐和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