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條命換一口井------------------------------------------,十幾戶人家,窩在三麵環山的坳底。唯一的出路被二十幾個騎馬的闖賊堵死了。。火光底下有人在跑,有人在追,有人在地上爬。陸沉蹲在山坳入口的亂石堆後麵,把腰刀橫在膝蓋上,往下看。。二十三個,都騎著馬。兵器雜七雜八,有腰刀有斧頭有鋤頭。領頭的是個大鬍子,騎一匹灰馬,腰間掛了一把刀鞘鑲銅花的好刀,不像他自己的東西。。大概六七十口,被趕到打穀場上。被砍倒的屍體橫在路邊,男女老少都有。大鬍子騎著馬在人群前來回走,問糧問錢問女人,不答應就拖出來一刀。已經拖了三個了。。二十三個騎馬的,他一個人,冇馬。正麵衝下去等於送死。他看向村子兩側的山坡,山坡上有梯田,田埂上堆著冇運走的麥草垛,曬了一冬天,乾得能當紙燒。打穀場在村子最底下,挨著一口井,井邊堆著一大堆麥秸。,從亂石堆後麵退出去,從側麵的山坡往上爬。他又想起了孫傳庭的話,分清楚哪個是該犧牲的,哪個是要保住的。有時候犧牲的不是人,是東西。比如一口井,比如一堆麥草,比如他自己那點想繞路走的心。,從懷裡摸出火石。冬天的麥草見火星就著,火苗呼地躥起來。他不等火燒旺,一腳把著火的草垛踹了下去。草垛順著山坡往下滾,一路滾一路掉火星子,等滾到村底已經滾成了一個火球。打穀場上的闖賊同時轉頭,大鬍子的灰馬驚得前蹄離地。。、第三垛又滾下去了。火球一個接一個,砸在山坳底連成一條火線,把出路封了個嚴實。井邊那堆麥秸也著了起來,黑煙滾滾,把半個山坳罩成了黑紅色。馬全驚了,有人被甩下來摔斷了腿。,大吼一聲,幾個人上去看看。。第一個人走到半坡,陸沉從一垛還冇點的麥草後麵竄出來,腰刀從下往上一撩,砍在腳踝上。那人腳站不住了,悶聲滾下山坡。第二個人聽見動靜回頭,陸沉的刀已經捅進了他的喉嚨。剩下三個人同時撲過來,陸沉往後退了一步引他們進了草垛死角,左手抓起乾草混著碎石子甩在最前麵那人的眼睛上,那人一閉眼就再也冇睜開。剩下兩個打一個,陸沉一刀斷了其中一人的手腕,下一刀砍在另一個的脖子上。。底下的闖賊甚至還冇看清山上發生了什麼。。他回頭看了一眼打穀場上的村民,咬了咬牙,舉起刀想喊一句狠話。狠話冇喊出來,因為他的馬直直地看著前方。。不高,很瘦,穿一身燒得滿是破洞的破爛戰襖,一手提刀,指縫裡往下滴血。臉上被煙燻得黑一道紅一道,隻有眼睛是亮的。。他們看見他身上穿的是大明鴛鴦戰襖,雖然破爛,但就是那身皮。幾個老人直接跪了下去。
陸沉冇看他們。他看著大鬍子,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讓你的人走,馬留下。
大鬍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一個人,讓我十八個人走?
陸沉說,現在走還來得及。等火把馬全驚跑了,你們就得走著出去。走著出去的,我一個一個殺。
語氣跟說今天風真大差不多。不是威脅,是在陳述一件事。
大鬍子不笑了。他看著這個人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火光,但火光底下是空的。他在李自成手下見的人多了,但這個人身上冇有瘋勁,太平靜了。平靜到讓人覺得他已經把接下來每一步都算好了,包括他自己死在這裡。
你圖什麼。大鬍子問。這村子跟你有什麼關係?
陸沉想了想。他本來可以繞路走。繞路的時候,這個村子所有人都會死,但跟他沒關係。他不用流一滴血,不用多添一道傷。但他還是回頭了。因為他聽見那個孩子哭的時候,那聲音撬開了他以為早就鏽死的那塊殼。殼裡麵剩下的東西不多,但還有一點。
沒關係。他說。
那你他媽的圖什麼。
圖心裡好受一點。這個理由夠不夠。
大鬍子沉默了幾息,翻身下了馬,把韁繩丟給旁邊的人。走。馬留給他。
大哥。
我說走。大鬍子把刀插回刀鞘,轉頭說,我叫劉黑子,老營第六哨的。今天我走不是怕你,是這裡已經冇油水了。下次在戰場上碰上,我會把今天的馬一併要回來。
陸沉說,好。
闖賊從火線的缺口撤了出去。大鬍子最後一個走,跨上馬之前回頭問,你到底叫什麼。
閻羅。
這是第三次用這個名字。每一次用,這個名字就重一分。
劉黑子走了。陸沉站在打穀場上,身後是跪了一地的村民,麵前是燒了大半個山坳的火。他左肋的傷口徹底炸開了,血順著褲腿往下滴。他把腰刀插在地上,從破棉襖上撕下一塊布重新裹傷。裹完之後抬起頭,發現井沿上坐著一個七八歲的丫頭,麻花辮燒焦了一截,小臉上全是菸灰。
你叫什麼。丫頭問。
陸沉冇理她。
我叫春丫。丫頭自己說了,聲音細細的。
陸沉裹好傷,站起來,把腰刀拔起來,轉身朝村口走去。走了幾步忽然站住了。
把井守好。他說。
那把腰刀重新扛上肩膀。
下一站,南陽。但路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