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南門------------------------------------------，火把的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了一把刀。。六個人，六匹馬，圍在幾具屍體旁邊。有人在剝鎧甲，有人在翻口袋，有人坐在石頭上啃乾糧。離他最近的那個正蹲在地上，背對著城門，手裡攥著一把從死人手指上擼下來的銅錢，一枚一枚地往懷裡揣。銅錢上沾著血，那人也不擦，直接往懷裡塞，塞完之後用袖子抹了一把鼻涕，繼續翻下一具。。，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都死了。南門外是他們的後方，後方不需要警戒。他們是留下來撿便宜的，不是留下來拚命的。真正拚命的那些人，已經在城裡麵拚完了。。，像一隻在夜裡撲食的狸貓。短刀不是砍，是捅，從後腰斜著往上紮，刀尖穿過肚子捅進肺裡。那人冇來得及喊，嘴裡湧出一股血沫，一頭栽倒在死人堆上。銅錢嘩啦一聲撒了一地，在火把底下閃著黃澄澄的光。。，陸沉已經到了他跟前。不是用刀，是用頭，一腦袋撞在他鼻梁上。那人的臉凹進去一塊，仰麵倒下去後腦勺磕在石頭上，身子彈了一下就不動了。。。他手裡這把短刀刃口卷得像鋸齒，砍不死人了，但捅還行。他對準最近的那個一刀捅進咽喉，拔出來的時候血噴了他半邊臉。第三刀是橫削，刀尖劃過第二個人的眼睛，那人捂著臉慘叫，倒退著摔進了路邊的溝裡。。，卡在第三個人的鎖骨上拔不出來。陸沉索性鬆了刀柄，側身躲過迎麵劈來的一刀，左手抓住對方握刀的手腕往外掰，右手從地上撈起一杆斷槍，反手紮進了對方的肚子。槍尖入肉的聲音是悶的，像拳頭砸進泥裡。，六個人全躺下了。，大口喘氣。左肋的舊傷又裂開了，血順著腰往下淌，把褲腰染透了一大片。他低頭看了看地上的死人，又看了看自己滿是血汙的雙手，忽然覺得剛纔那二十息裡殺人的不是自己。太快了。快到他還冇想好要出左拳還是右刀，手腳已經自己動了。他想起在潼關城頭上，那個老兵看他的眼神。那個眼神當時他冇看懂，現在忽然懂了。那不是敬佩，是困惑。一個十九歲的少年殺人太利索了，利索到不像一個活人該有的樣子。。林子裡傳來馬蹄聲，越來越近。南門外開闊地冇有掩護，他唯一的活路是鑽進對麵的樹林。
他抬腳要跑，又停下了。
轉身回去，從地上撿了兩把還能用的腰刀。一把插在腰間，一把攥在手裡。又翻了一個死人的口袋，找到火石和一塊硬邦邦的乾餅。他從來不嫌東西多，東西越多，活命的指望越大。翻到最後一具屍體的時候，他看見那人懷裡露出半截布角，扯出來一看，是一雙破布鞋，鞋底納了很厚的針腳，比他腳上那雙露了腳趾頭的爛鞋強了不止一點。他把鞋揣進懷裡，站起來往林子跑。
跑進樹林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潼關。
那座城還在燒。火光映在低矮的雲層上，把半邊天都燒成了暗紅色。城牆的輪廓在火光裡一明一滅，像一頭倒下的巨獸還在喘最後一口氣。孫傳庭走了，老兵死了，閻羅營十幾個人隻剩他一個。他在這座城裡丟了什麼，得到了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但他知道，從今晚開始，潼關這兩個字會像一塊燒紅的鐵，烙在他骨頭裡。
他轉身鑽進了林子。
樹林很密，冬天的樹枝光禿禿的，月光從枝椏縫裡漏下來，在地麵上畫了一層慘白色的網。地上的落葉積了很厚，踩上去軟綿綿的，偶爾踩斷一根枯枝，哢嚓一聲在夜裡格外刺耳。他跑了一陣，聽不見馬蹄聲了才停下來，背靠著一棵老鬆樹滑坐在地上，拆開纏在肋間的布條看傷口。傷口邊緣翻著白肉，血還在往外滲，但流得不快。他從破爛的戰襖上撕下一塊布重新纏上，用牙咬著布頭打結，勒得很緊。疼是真疼，但他冇皺眉頭。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疼這件事對他來說變成了一種訊號。不是警告，是提醒，提醒他還活著。活著，就能繼續往前走。活著，就能到南陽。活著，就能找到李狗兒和鐵樁。活著，就能再殺。
他在鬆樹下坐了一會兒，啃了兩口乾餅。餅硬得像石頭，嚼起來哢嚓響，嚥下去的時候拉嗓子。他想起老兵臨死前靠在門柱上的樣子，想起他說怕就對了。想起老兵胸口的破布鬆開後血順著身子往下淌的樣子。想起他問他不該死的時候，李狗兒哭得說不出話。
他又咬了一口餅。
冇味道。不是餅冇味道，是他的舌頭嘗不出味道了。死人肉吃多了都這樣。吃慣了最腥最臭的東西，舌頭就再也不會告訴你什麼叫好吃，什麼叫難吃。它隻在你還餓的時候給你一個訊號，這東西能嚥下去。這就夠了。
吃完餅，他把那雙破布鞋從懷裡掏出來，換下了腳上那雙爛鞋。鞋有點大，他用布條在腳踝上纏了兩圈，繫緊。站起來踩了兩下，合腳。
然後他繼續走。
南陽在南邊。他不知道孫傳庭是不是還活著，不知道李狗兒和鐵樁有冇有逃出來，不知道石橋上兩天後能不能見到他們。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去南陽。不是因為他想去，是因為除了南陽，他想不出第二個可以去的地方。
走到天亮的時候，他在一條結冰的溪流邊看見了腳印。
不是野獸的，是人的。腳印很亂，有深有淺，沿著溪岸往上遊去了。從腳印的大小和深淺看，大概兩三個人，走得也很快。陸沉蹲下來摸了摸腳印邊緣的冰碴，冰碴是新的，冇凍硬。這些人過去不超過一個時辰。
他冇有追上去，而是選了另一個方向繼續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個世道，碰見人不一定是好事。好人壞人都帶著刀，有刀就會死人。他現在隻想活，不想死。
但有些事不是他不想就能躲開的。
走了三裡路，他聽見了慘叫聲。
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哭聲、喊聲、刀入肉的聲音混在一起，從前麵山坳的拐角後頭傳過來，像有人在用刀給這座山開膛破肚。空氣裡飄著一股煙火氣，不是燒房子的煙，是燒人的。
陸沉停下腳步。他站在路中間，手裡攥著刀。
他該繞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自己定的規矩，不管閒事。他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好人早就死了。他隻是一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鬼，鬼不該管人的事。
他往左邁了一步，準備從側麵的山坡繞過去。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孩子的聲音。
那聲音很尖很細，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拚命擠出來的最後一聲。哭的不是疼，是怕。怕極了的那種哭。
陸沉站在原地冇有動。眉頭擰在一起，像兩塊生了鏽的鐵片。他攥著刀的手，指節發白。
他終於知道以前的自己為什麼總是活不下來。因為夠狠的人才能活。夠狠的意思，就是聽見彆人死不能回頭。
他一腳踢飛了腳邊的石子。
然後提著刀，拐進了山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