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有當精、氣、神三者都充盈飽滿時,才能進行下一步的修煉,此刻他並不急於引導內息,隻是維持著心唸的澄澈,不刻意固守任何一處,一呼一吸之間,悄然滑入了寂靜的深處。
線香燃盡,他從那種空明的狀態中蘇醒。
隻覺得周身暖洋洋的,彷彿有溫潤的滋養之物在血肉與神魂間流淌,精神說不出的飽 明,通體舒泰。
內視之下,修為的刻度也向前挪動了一小截,達到了某個階段的十分之一略多。
照此速度,不出三月便能觸及當前境界的圓滿,那時便可著手準備更為關鍵的奠基之法了。
日頭已近中天。
他起身在院子裏緩步走了幾圈,最後停在一棵老樹的蔭蔽下,擺開一個固定的姿勢,靜靜等待著。
他知道,很快便會有人送來午間的飯食。
院門並未緊閉,虛掩著。
沒過多久,一陣輕巧的足音由遠及近,停在門外。
一個窈窕的身影在門邊探了探頭,左右手各提著一隻沉甸甸的食盒。
他立刻瞧見了來人,收起架勢走過去,接過她手中的重物,嘴角浮起笑意:“在瞧什麽?師父今日不在此處。”
少女的臉頰微微泛紅,卻不肯認,聲音帶著幾分嬌嗔:“纔不是呢,我隻是看看師兄你在不在院裏。”
他沒再追問,側身讓她進來,隨後用腳背輕輕將院門推得半掩。
走到院中的石桌旁放下食盒,他招呼道:“這份多的該是我的吧?快坐下,趁熱吃。”
少女抿嘴一笑,不再客氣,在石凳上坐下,開啟了其中較小的一隻食盒。”多謝師兄,”
她聲音甜潤,“呀,都是我愛吃的。
師兄你不知道,我一說是你要加餐,膳房那位大叔就隨我挑了……”
話說到後半,嘴裏已經塞滿了食物,聲音變得含糊起來。
他沒提自己曾拜托九叔向膳房打過招呼的事,隻笑道:“慢點吃,嚥下去再說,沒人同你搶。”
有這樣一位小師妹一同用飯,山間清寂的日子似乎也添了幾分鮮活的氣息。
午後時光顯得悠長。
吃過飯,他先在元符宮周圍隨意走動消食,隨後便回到小院繼續今日的功課。
先是花了一個多時辰演練一套剛猛的拳腳體術,接著焚香淨手,伏案抄寫了十遍某部道門典籍。
待擱下筆,日影西斜,已到了酉時。
晚間通常不再送飯食過來,但午間少女額外帶來的一隻小提盒裏,已備好了簡單的晚餐:一碟醬菜,一碗熬得濃稠的肉糜粥,兩個白麵饅頭,還有一枚後山摘的桃子。
他將這些取出來,在灶上略略加熱,很快吃完。
因為昨日九叔已有囑咐,今晚會帶人送來藥浴所需之物,此外還有別的東西要傳授於他。
關於飲食,他曾以為道家也有過午不食的規矩,結果被九叔好一番說道。
大意是那是別家的戒律,道門 無需遵循。
兩家修行路數本就不同,一家偏重一途,自然可以節食;而道門講究性命兼修,煉化出的精氣尚且不足,怎能斷絕後天飲食的補益?除非修至真人境界,得了餐霞飲露的本事,方可真正不食人間煙火。
自那以後,他纔不再顧忌,每日都力求吃得充足、吃得妥當。
院門被叩響時,暮色已沉透青磚。
秋寒應聲的尾音還未落下,木門便吱呀一聲朝內蕩開——不必抬眼也知道是誰。
九叔的身影先跨過門檻,手裏攥著幾包用麻紙捆紮的物事;身後跟著兩名雜役,扁擔在他們肩上微微顫動,抬進一隻冒著白汽的木桶。
熱水被安置在屋角。
旁人退去後,九叔撕開紙包,將裏頭的幹葉碎枝撒入水中。
他挽起袖口,手臂緩緩攪動。
清水漸漸染上一層透亮的棕黃,像陳年的琥珀在暮光裏化開。
“進去。”
他朝木桶抬了抬下巴。
衣衫褪在腳邊。
秋寒探腳試了試水溫,麵板傳來輕微的灼刺,尚能忍受。
可當整個身子沉入水中,那股熱意驟然變了質——彷彿有無數細小的火舌從毛孔鑽入,沿著骨骼的縫隙一路燒向指尖與頭頂。
他喉間溢位一聲短促的抽氣,膝蓋不由繃直,想要掙出水麵。
一隻手掌按住了他的肩。
“骨頭鬆了,神也散了,藥才走得順。”
九叔的聲音從頭頂落下,帶著砂紙磨過木器般的粗糲感,“方子是我從舊籍裏翻出來的,藥材金貴得很。
這就受不住了?”
秋寒齒關咬緊,從牙縫裏擠出一句:“……您鬆手。”
肩上的壓力撤去了。
他聽見腳步聲在身後踱開,接著是九叔不緊不慢的敘述:
“山間地氣寒濕,入骨隻在一瞬。
氣血若是凝了,往後每一步都是坎。
所以練拳吃飯之外,還得借這桶水把身子熨透。”
他頓了頓,像是等著秋寒消化這段話,“頭幾回我替你配。
等你摸清門道,往後自己動手——藥材也得自己張羅。”
水中的灼痛漸漸聚成一股綿長的暖流,在四肢間遊走。
秋寒側過臉:“方子……我能記。”
九叔背著手,鞋底蹭過磚麵的聲音時遠時近。
“六樣東西是底子:桑葉、桑枝、桑寄生、鬆枝、桂枝、徐長卿。
份量各有定數。
老輩人叫它‘六味甘露湯’。”
他語速平緩,像在數一串念珠,“若湊得齊另外三十味珍料,藥力能翻幾番。
但光是底子,也夠把氣血養活了。”
秋寒望著水麵浮起的藥渣,忽然問:“這一桶……要多少銀錢?”
九叔轉過身,眼角堆起細紋。”十兩。
若能天天泡,自然最好。”
他走近兩步,桶沿的白汽濡濕了他的袖口,“便是到了衝關破竅的關口,這湯也能助一把力。”
十兩。
秋寒眼皮跳了跳。
鎮西鐵匠鋪的學徒,半年也攢不下這個數。
他沉默著,任由熱意啃噬麵板,心底卻像有什麽東西硬生生紮下了根。
一聲低笑打破了寂靜。
“唬你的。”
九叔伸手試了試水溫,又舀起半瓢熱水緩緩注入,“頭回下重本,是為了替你刮刮骨縫裏的淤濁。
平日隻用那六味主料便夠——桑葉通肺,桑枝活絡,桑寄生固本,鬆枝養腎,桂枝暖血,徐長卿祛濕止痛。
都是溫和東西,一包不過幾枚銅板。”
話雖說得輕巧,他卻始終立在桶邊。
時而添水,時而觀察少年逐漸平緩的呼吸。
香案上那炷線香終於燃盡。
秋寒感到體內的燥熱正一點點退潮,取而代之的是從骨髓深處滲出的疲憊。
汗水不斷從額角滾落,滴進藥湯裏,暈開深灰色的濁跡。
不過片刻,整桶水已渾濁如雨後的泥窪。
九叔俯身看了看,嘴角終於浮起一絲真實的弧度。
“骨頭裏的髒東西排得不錯。”
他直起身,用布巾擦了擦手,“明日日落前,來我屋裏學辨藥材。”
藥氣蒸騰的水麵逐漸平息。
秋寒從木桶中站起身,水珠沿著緊繃的麵板滾落。
他擦幹身體,套上那件寬大的灰佈道袍時,指尖仍在微微發顫——不是冷,是血液在麵板下奔湧的餘韻。
窗外的天色已暗成靛青,他合攏木窗,屋內隻剩銅盆裏炭火偶爾迸裂的細響。
該看看那些字了。
閉目的瞬間,淡金色的紋路在黑暗中浮現:
【秋寒】
【殘年:十載|餘壽:八十二】
【根骨:地脈八品、陽炎身、勇魄】
【道行:人境四階,十一又一分/百】
【修習:靜心訣·初窺五/百;金剛拳·熟習五/二百】
【技法:焰掌·通曉二百三十三/四百;剛拳·熟習一百五十九/二百】
道行的刻度往前挪了一小截。
但真正讓他呼吸微滯的是另一行——【地脈八品】。
四個字,重量卻沉得像壓進了骨髓。
他記得師父盤坐在 上說話的樣子,燭火把影子投在斑駁的牆麵上:“根骨分三等九品。
等如天地人,品如官階,一品最上。”
聲音平緩,卻每個字都像刻進石頭裏,“差一品,修行的速度便是雲泥之別。”
木桶裏殘餘的藥湯還在散發苦辛的氣味。
秋寒伸手探了探水溫,指尖傳來微微的燙。
這次浸泡的效果超出預料,恐怕師父耗費的藥材遠比表麵看來得多。
他胸口泛起一絲溫澀的情緒,但很快被另一個念頭壓下去——得想辦法從師父那兒拿到完整的藥方。
即便後續效果會衰減,哪怕隻能提升一絲根基,也值得。
何況,或許還能用在別人身上。
炭火“劈啪”
一聲炸開細小的火星。
秋寒睜開眼,目光落在虛空某處。
等攢夠十次抽獎的機會太慢了,最近既無任務可接,也尋不到誅邪的機會。
不如現在就動手。
“用掉所有功德。”
他在心裏默唸。
冰冷的提示音直接撞入耳膜:“消耗七百功德。
可進行七次人境抽取。”
第一張卡在意識中展開:青色的背甲,由無數細藤交織而成,脈絡間隱約流動著黯淡的光。
【藤甲內襯·上品】
【人境三星異物】
【特質:輕護+一、適體+一、陽火殘蘊+一】
【具現的實物落在掌心時,比預想中柔軟。
藤條細密如發辮,表麵因油浸而泛著滑膩的觸感。
他將其套在身上,尺寸稍顯寬鬆,但披上道袍後完全看不出痕跡。
一陣涼意貼著麵板蔓延開來,布料隨著呼吸微微伸縮。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指尖還殘留著藥浴後特有的麻木感。
窗外傳來遙遠的打更聲,梆子敲過三下。
該做酉時的靜功了。
指尖撫過第二張卡片的邊緣,那對燙金紋路勾勒的眼睛在燭火下微微反光。
是張秘法類的技能卡,角落還烙著個罕見的“秘”
字印記。
【通明靈目秘法】
人階五星。
特性列了五條:眼識增益,破幻加持,反應提速,以及望陰觀陽之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