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前,石堅穿著一身新裁的藏青色長衫,手持香燭。
他從未穿過這樣的衣裳,所以舉手投足間帶著幾分不自在,但那揚起的眼角,代表著他此刻喜悅的心情。
兒子成家立業,從此安分守己過日子,他這個當爹的,也算對得起早亡的妻子了。
石少堅站在他身旁,大紅喜袍映得那張清秀的臉格外精神。
他垂著手,恭恭敬敬地聽著父親念誦祝詞,偶爾抬眼看向堂外,似乎在等什麼人。
賓客們圍在堂前,說笑聲、恭賀聲交織成一片。司儀高聲唱喝著什麼,沒人注意院子裏出現了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年。
方啟此刻抱著青竹,站在花架後麵,大口喘著氣。
他看了一眼堂前的大師伯,又看了一眼懷裏昏迷不醒的青竹,邁步沖了出去。
“大師伯——!!!”
這一聲喊,夾帶了一絲法力。聲音在院子裏炸開,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喧鬧。
滿院賓客齊刷刷轉過頭來,然後——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年道士,懷裏抱著一個同樣渾身是血的孩子,正大步流星地朝堂前衝來。
石堅霍然轉身,目光落在方啟懷裏的青竹身上,瞳孔驟然收縮。
“大師伯小心——!!!”
他正要開口詢問出了何事,卻聽方啟再次提醒。
那是一柄短刀,刃口淬著幽藍色的光澤,顯然餵了劇毒。
石堅霍然轉身,目光觸及那柄短刀的瞬間,眼中閃過詫異。
但他畢竟是茅山代理掌門,陸地神仙的修爲豈是等閑?身形未動,右手已閃電般探出,兩指精準地夾住了刺來的刀鋒。
“叮——”
一聲脆響,短刀竟被他兩根手指生生夾斷!
隻見持刀之人悶哼一聲,被震退數步,虎口崩裂,鮮血直流。他踉蹌站穩,抬頭看向石堅,眼中滿是憤恨。
“少堅…”
石堅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身穿大紅喜袍的年輕人,
“你…你要殺我???”
石少堅沒有回答,隻是低頭看著自己流血的手掌,忽然笑了起來。
“可惜了。”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石堅,落在方啟身上的青竹,更是憤恨不已,
“都怪那個礙事的小鬼。若不是他,你此刻早已是一具屍體了。”
石堅緩緩轉過身,麵對著兒子,發出了質問。
“為什麼?”
石少堅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問題,大笑起來。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為什麼?”
他終於止住笑,擦去眼角的淚水,聲音陡然拔高,
“你問我為什麼?”
他猛地指向石堅:“你廢我修為!逐我出山門!讓我在眾人麵前丟盡顏麵!你問我為什麼?!”
此言一出,石堅的身形晃了晃,他看著兒子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石少堅卻不給他說話的機會。他繼續嘶吼,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瘋狂:
“我是你兒子!唯一的兒子!可你呢?你眼裏隻有茅山!隻有那些狗屁規矩!我不過是想玩玩而已,你就廢了我的修為!你知道這幾個月我是怎麼過的嗎?從一個堂堂修道之人,變成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
他喘著粗氣,雙眼血紅,死死盯著石堅:“你知道那些人怎麼看我嗎?‘石掌門的兒子,不過是個廢物’、‘學了一輩子道法,連個普通人都不如’——這些話,我每天都在聽!每天都在!”
石堅閉上了眼睛,詢問道:“所以,你就勾結外人,要取你父親的性命?”
“外人?”石少堅冷笑一聲,“那又如何?隻要能報仇,跟誰合作不是合作?”
他忽然停下,目光轉向方啟,眼中怨毒無比:“你以為我不知道?我求了你多少年?十年!整整十年!我求你教我閃電奔雷拳,你說我根基不穩,心性不夠,修習雷法兇險異常,貿然去學隻會害了自己。”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不知是憤怒還是委屈:“好,我信你。我等。一年又一年,我拚命練功,拚命修心,就盼著有一天你能點頭。”
“可你呢?你把閃電奔雷拳傳給了一個外人!”
他猛地指向方啟,聲音淒厲得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雞:“他憑什麼?就憑他救了我一命?就憑他替你立了功?石堅,你告訴我——我在你眼裏,到底算什麼?!”
石堅的身形再次晃了晃,臉色白了一分。
石少堅卻不給他說話的機會,繼續嘶吼:“一個撿來的野種,都能學我爹的雷法!我這個親兒子,連碰都不能碰!你說我根基不穩?他根基就穩了?你說我心性不夠?他心性就夠了?”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都破了音:“石堅,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你兒子?!”
院子裏死一般的寂靜。
賓客們大氣都不敢出,縮在座位上瑟瑟發抖。方啟抱著青竹站在原地,聽著石少堅的質問,心裏像是堵了塊石頭,說不出的難受。
他想起大師伯傳他閃電奔雷拳時,那鄭重其事的模樣。他想起大師伯說“此乃我茅山歷代祖師心血所繫,不可輕傳”時的語氣。
他以為那隻是師門規矩,卻從未想過——這門雷法,石少堅求了十年,都沒能學到。
石堅沉默了。
他站在堂前,背對著滿院賓客,良久,他終於開口。
“是爹不好。”
這四個字從石堅嘴裏說出來後,他像是一瞬間老了十歲。
“是爹不好。”他重複了一遍,“這些年,爹對你太嚴了。什麼事都管著你,什麼規矩都壓著你。你覺得爹不疼你,爹知道。”
石少堅顯然沒想到石堅會跟他認錯。
他張著嘴,喉嚨裡那些準備好的質問,一時間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石堅抬起頭,看著兒子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
他的眼眶紅了,喃喃道:“可是少堅,爹廢你修為,不是不疼你。是爹怕啊。”
“怕?”石少堅猛地尖叫起來,“你怕什麼?!你石堅有什麼好怕的?!”
“爹怕你走上邪路。”石堅一字一句道,“你學那神魂出竅的邪術,去錢家欲行不軌。爹知道的時候,恨不得一掌劈死你。可你是爹的兒子,爹下不去手。”
他閉上眼睛,聲音開始發抖:“爹想著,廢了你的修為,斷了你的道途,你就能安分守己,好好過日子。爹給你找了好人家,給你置辦了宅子,想著你成了家,有了妻兒,心就定了。”
“可爹沒想到…”他睜開眼,看著石少堅,眼中的痛楚幾乎要溢位來,“你恨爹恨到這種地步。”
石少堅被這目光看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地退後一步。
但隨即,他便被自己的退縮激怒了。
“假惺惺!”
他猛地揮手指向石堅,怒吼起來。
“你少在這兒假惺惺!什麼怕我走上邪路?什麼下不去手?石堅,你不過是為了你的名聲!為了茅山代理掌門的體麵!你怕我這個不成器的兒子壞了你的名聲!”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高:“你以為我不知道?這些年,你在外麵是怎麼說我的?‘徒弟不成器’、‘還需磨礪’、‘愧對列祖列宗’——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麵,說過多少次?!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
石堅本欲開口對話被石少堅劈頭蓋臉的嘶吼堵了回去。
“還有他!”
石少堅猛地轉身,指向方啟,
“你傳他閃電奔雷拳!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麵說他是茅山未來的希望!你把我置於何地?!我是你兒子!親生兒子!你卻把本該屬於我的東西,給了一個撿來的野種!”
方啟抱著青竹,站在花架旁邊,沒有說話。石堅卻搖了搖頭,再次開口解釋:
“少堅,你不懂。閃電奔雷拳修鍊之時需引天雷淬體,兇險萬分。你根基不夠,強行去學,隻會經脈寸斷、魂飛魄散。爹不教你,是在保你的命。”
“放屁!”石少堅暴怒,“他就是個外人!你寧可相信一個外人,也不肯相信你兒子!”
石堅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說什麼都沒用了。
他養了二十多年的兒子,此刻站在他麵前,滿眼都是恨意。那些他以為能說通的話,能打動兒子的心,此刻聽在石少堅耳中,不過是“假惺惺”的辯解。
他想起少堅小時候,騎在他脖子上,咯咯笑著要去摘樹上的棗子。那時候多好啊。他想要什麼,爹就給他什麼。他闖了什麼禍,爹就替他兜著。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是他當上茅山代理掌門之後?是少堅發現自己永遠比不上父親的威名之後?還是那個夜晚,他的魂魄從肉身中飄出,飄向錢家小姐的閨房,從此再也回不了頭?
石堅不知道。
他隻知道,眼前這個滿眼恨意的年輕人,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騎在他脖子上摘棗子的孩子了。
“少堅。”
幾個呼吸的時間,他睜開眼,最後喚了一聲兒子的名字,隻是此刻,他的聲音已經聽不出其他情緒,
“收手吧。趁著還沒鑄成大錯,收手吧。爹可以當什麼都沒發生過。你還是爹的兒子,還俗也好,成親也好,你想怎樣就怎樣。爹不逼你了。”
石少堅愣住了,隨即狂笑起來:“收手?”
“石堅,你當我是三歲小孩?你說收手就收手?你說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就真的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後退一步,目光掃過滿院噤若寒蟬的賓客,掃過那身新裁的藏青色長衫,最後落在石堅那張蒼老的臉上。
“晚了。”他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絲笑意,“一切都晚了。”
他抬起手,輕輕拍了三下。
“啪、啪、啪。”
然後——
院子四周的圍牆後麵,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聲響。
“咚、咚、咚——”
方啟感覺自己的靈覺開始跳躍起來。
他感覺到了。
陰氣。濃烈得幾乎要凝成實質的陰氣,從四麵八方湧來。
那些賓客們也終於反應過來,尖叫聲、哭喊聲、桌椅翻倒的聲響混雜在一起,人群開始四散奔逃。
可他們跑了幾步,便又停了下來——因為院子四周的圍牆後麵,一道道僵硬的身影正緩緩站起。
那是屍傀。
一具、兩具、五具、十具——數不清的屍傀從圍牆後麵站起來,將整座院子圍得水泄不通。
它們穿著各色衣裳,麵目猙獰,此刻麵無表情的盯著在場的所有人。
這些屍傀,不是普通的殭屍——它們是被煉製者用人命和怨氣一點一點喂出來的。每一具屍傀,都代表著幾條無辜的性命。
石堅的目光從那些屍傀身上掃過,最後落在石少堅臉上。
“少堅,你知道煉製這些屍傀,要殺多少人嗎?”
石少堅冷笑一聲:“殺多少人,跟我有什麼關係?隻要能報仇,殺多少人我都願意。”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滿院瑟瑟發抖的賓客,嘴角勾起一個殘忍的弧度。
“一個不留。”
此話一出,石堅知道,那個騎在他脖子上摘棗子的孩子,真的已經不在了。
“吼——!!!”
第一具屍傀動了。
它從圍牆上一躍而下,直撲最近的一個老婦人。那老婦人嚇得癱倒在地,連叫都叫不出來,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張猙獰的臉在眼前放大。
但就在屍傀的利爪即將觸及老婦人麵門的瞬間——
“轟哢——!!!”
一道銀白色的雷光精準地劈在屍傀!
雷光炸裂,那屍傀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身軀便被雷光吞沒。
滿院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站在堂前的身影上。
石堅抬起頭,目光掃過那些還在圍牆上的屍傀,大聲道:
“茅山石堅在此。”
“誰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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