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裏越來越熱鬧,賓客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說笑,小孩子在人群中穿梭嬉鬧,幾個丫鬟端著茶盤在人群中靈活地穿行。
方啟獨自坐著,他慢慢品著茶,看著這滿院的熱鬧景象,倒也不覺得無聊,畢竟這是他第一次參加這個時代的婚禮。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大紅喜袍的年輕人朝他走了過來。
“方啟師弟!”
方啟抬頭,就見石少堅正笑盈盈地站在麵前。
方啟連忙站起身,拱手笑道:“少堅兄長,恭喜恭喜!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兄長這身打扮,真是精神。”
石少堅笑著擺了擺手,目光卻落在方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的目光在方啟腰間的桃木短劍上停了一瞬,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皺褶極淺,一閃而逝,若不是方啟靈覺敏銳,幾乎察覺不到。
隨即,石少堅便恢復了笑容,指著方啟身上的道袍,半開玩笑半埋怨地道:
“方啟師弟,你今日是來喝喜酒的,怎麼還穿得這麼嚴肅?又是道袍又是桃木劍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來做法事的呢!”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起來,語氣裏帶著幾分調侃,像是在跟親近的朋友開玩笑。
方啟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裝束,也笑了:
“兄長見諒,我在山上穿習慣了,一時忘了換。不過這桃木劍是師父囑咐的,說茅山弟子劍不離身,我便帶上了。兄長若覺得不妥,我把它收起來便是。”
石少堅連忙擺手:“不必不必,我就是隨口一說。你肯賞臉來,我就已經很高興了,哪還能挑三揀四的?”
他說著,目光又在方啟身上轉了一圈,笑意更深了些,“方啟師弟這一身,倒也挺精神的。比那些穿長衫的斯文人好看多了。”
方啟被他誇得有些尷尬,正要客氣兩句,石少堅卻已經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匆匆地道:
“行了,我得去忙了。新娘子那邊還有些事要張羅,客人也還沒到齊。方啟師弟你隨意,想吃什麼喝什麼儘管吩咐下人,別客氣。等婚禮開始了,我再好好敬你一杯!”
方啟笑著點了點頭:“兄長去忙吧,不必管我。”
石少堅又笑了笑,轉身快步朝堂前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沖方啟揮了揮手,這才消失在人群中。
方啟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卻落在石少堅消失的方向,眉頭微微皺起。
方纔那一瞬間的皺眉,他雖然看得真切,卻想不通是什麼意思。
是因為桃木劍?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可石少堅自己也是修道之人,雖然如今還了俗,但從小在茅山長大,對桃木劍這類法器應該再熟悉不過,怎麼會因為看到桃木劍而皺眉?
也許是他看錯了?那皺眉或許隻是因為疲憊,或者是因為別的什麼事?
方啟搖了搖頭,再次把那點疑慮壓了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繼續喝茶。
又過了一陣,院子裏忽然熱鬧起來,鞭炮聲劈裡啪啦地響起來,幾個孩童捂著耳朵尖叫著跑來跑去。
方啟抬頭看去,就見堂前的司儀已經站好了位置,賓客們紛紛朝堂前聚攏。
婚禮要開始了。
方啟站起身,拍了拍衣襟,正要往堂前走,忽然停了下來。
青竹怎麼這麼久了還沒回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花架後麵的方向,那裏空空蕩蕩,哪有那小道童的影子?
他又等了一會兒,鞭炮聲已經停了,司儀開始高聲念著什麼,賓客們的說笑聲也漸漸安靜下來,可青竹還是沒有出現。
方啟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小傢夥跑哪兒去了?不是說好了完事就回來嗎?該不會是貪玩,跑到別處去了?
他想了想,決定再等一等。也許隻是路上耽擱了,畢竟這院子不小,茅房又在角落,來回得走一陣。他重新坐下,目光卻不時地往花架那邊看。
又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堂前的司儀已經開始高聲唱禮了,可青竹還是不見蹤影。
方啟站起身,心裏隱隱有些不安。
那小傢夥雖然跳脫,但不是不懂規矩的人。
大師伯臨行前特意叮囑過不許亂跑,他不可能不知道輕重。
這麼久了還不回來,要麼是迷了路,要麼是——
他沒有再往下想,轉身快步朝院子角落走去。
花架後麵是一條青石小路,兩側種著幾叢翠竹,小路盡頭是一道月亮門,門後隱約能看見另一進院落。
方啟沿著小路快步往前走,一邊走一邊低聲喚道:“青竹?青竹!”
沒人應答。
他穿過月亮門,後麵是一個小小的花園,假山、池塘、涼亭,收拾得頗為精緻。
花園裏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方啟的目光在花園裏掃了一圈,沒有看見青竹的身影。
他又喚了幾聲,依舊沒人應答。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那小子到底跑哪兒去了?該不會是跑到前院去了?還是被什麼新鮮玩意兒吸引,忘了時間?
方啟轉身往回走,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
他穿過月亮門,沿著青石小路回到院子角落,又繞著院子走了一圈,問了幾個路過的丫鬟僕人,都說沒看見一個穿著新衣裳的小道士。
他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青竹不見了。
他回到宴會廳,婚禮還在繼續,此刻大師伯也換了一身錦袍正在主持婚禮。
此刻去跟大師伯說小傢夥不見了?不妥!
可這小傢夥去哪裏了?
他拿起一塊桌子上青竹吃剩的蜜餞果子,閉上眼,將靈覺全力展開。
自突破地師之境後,他的靈覺比從前敏銳了數倍不止。
此刻全力施為,院子裏每一絲氣息都清晰可辨——賓客們身上的酒氣、脂粉氣,廚房裏飄來的油煙味,花架下泥土的潮濕氣息,還有遠處池塘邊水草的淡淡腥味。
無數氣息交織在一起,嘈雜得讓人頭暈目眩。
但他沒有放棄。他咬緊牙關,將那些無關的氣息一層層剝離,隻留下與青竹相關的線索。
那塊蜜餞果子上殘留的微弱氣息,像一根若有若無的絲線,從他手中延伸出去,穿過花架,穿過月亮門,穿過花園,一直延伸到後院深處。
方啟猛地睜開眼,將那塊果脯往桌上一扔,拔腿就朝後院跑去。
他的速度快得驚人,幾個起落便穿過月亮門,越過花園,循著那縷微弱的氣息一路狂奔。
沿途的丫鬟僕人隻覺得一陣風掠過,連人影都沒看清。
後院比前院冷清許多,幾間廂房門窗緊閉,院子裏堆著些雜物,角落裏還有一口枯井。
那縷氣息在這裏變得更加清晰。方啟的目光掃過幾間廂房,最後鎖定在最角落那間門上。
那扇門緊閉著,從外麵看毫無異樣,但他的靈覺告訴他,青竹就在裏麵。
他一步跨到門前,抬手就要推門——
手剛觸上門板,一股寒意從指尖傳來。
方啟心頭一凜,掌心雷光乍現,一掌拍在門板上!
“砰——!”
門閂斷裂,木屑紛飛。方啟一步跨進去,然後——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青竹倒在房間角落裏,渾身是血。他那件嶄新的衣裳已經被鮮血浸透,紅得刺目。
小臉蒼白,雙眼緊閉,嘴唇發青,胸口隻有極其微弱的起伏,顯然是出氣多,進氣少了。
“青竹!”方啟一個箭步衝過去,蹲下身,伸手探向他的頸側。
脈搏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但還在跳動。
還活著!
他來不及多想,從懷中掏出一張六丁六甲護身神符,貼在青竹胸口,單手掐訣,低聲念誦咒訣。
符籙上金光微微一亮,一股溫潤的力量湧入青竹體內,護住他的心脈。
他又將手掌按在青竹後背,體內的法力毫不吝嗇地湧入那具小小的身體,沿著經脈緩緩流轉,穩住他散亂的氣息。
隨著法力傾瀉而出,方啟的臉色漸漸有些發白,但他不敢停。青竹的氣息太弱了,弱到隻要他稍一鬆懈,那條細細的線就會斷掉。
不知過了多久,青竹的睫毛終於顫動了幾下。
“青竹!”方啟低聲喚道,“青竹,是我!方啟師兄!你醒醒!”
青竹的眼皮緩緩睜開,那雙圓圓的眼睛此刻黯淡無光,瞳孔渙散,像是蒙了一層灰。
他茫然地看著方啟,好一會兒才認出眼前的人,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極其微弱的聲音:
“方啟…師兄…”
方啟連忙按住他的肩膀,不讓他亂動:“別動!你傷得很重,別說話,我帶你去找大師伯——”
“師兄…”青竹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好多…好多怪物…它們…它們要殺青竹…”
他的眼淚從眼角滑落,混著臉上的血跡,在蒼白的臉上留下兩道淡紅色的痕跡。
方啟心頭一震,正要追問,青竹的眼睛卻已經緩緩閉上了,手無力地垂落下去,那塊吃了一半的糕點從指間滑落,“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青竹!青竹!”方啟連忙探他的鼻息——還好,隻是失血過多又昏過去了。
他低頭看著青竹渾身是血的模樣,又看了看手裏那塊沾血的糕點,腦子裏像是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
怪物。
好多怪物。
它們要殺青竹。
方啟抱著青竹,腦子裏卻飛速運轉,將這段時間的種種疑點串聯起來——
大師伯說,少堅兄長醒來後慚愧自悔,主動要求還俗。
大師伯說,少堅兄長魂魄離體太久,傷了根基,日後修行難有寸進。
大師伯說,已經給他安排了親事,讓他安安心心過日子。
他當時就覺得哪裏不對。
魂魄離體不過幾個時辰,怎麼會傷了根基?
以大師伯的本事,就算真的傷了根基,也未必沒有辦法調理。
可大師伯偏偏選擇了最決絕的方式,送他還俗。
現在想來,哪裏是什麼“魂魄離體太久傷了根基”?
分明是石少堅醒來之後,非但沒有幡然悔悟,反而變本加厲!大師伯不得不親手廢了他的修為,斷了他的修道之路!
而石少堅呢?他從前的所作所為,已經證明瞭他是個什麼樣的人——自私、狹隘、睚眥必報。
這樣的人,被父親親手廢了修為、逐出山門,他會怎麼想?他會感恩戴德?會痛改前非?
不。
他隻會恨。
恨父親不近人情,恨林九教出的孽徒毀他肉身,壞他好事。
他要報復。
他要讓所有“對不起”他的人,都付出代價。
可是憑他一個被廢了修為的普通人,拿什麼報復?
除非——有人幫他。
方啟的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名字——張茂三。
龍虎山棄徒,投了北洋,替人處理見不得光的事。
那女鬼小麗,就是他的棋子。而大師伯和其他師叔伯們查到的所有線索,都指向這個人。
他們順著這條線追查了幾個月,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張茂三身上。
可如果——如果張茂三根本就是個幌子呢?
如果他背後還有人,一個更瞭解茅山、更瞭解大師伯、更瞭解石少堅的人呢?
那個人知道石少堅對父親的怨恨,知道他對林九的仇恨,知道他對茅山的不滿。
於是,他找到了石少堅,告訴他——我可以幫你報仇。隻要你按我說的做。
於是,石少堅“幡然悔悟”了。
他變得溫文爾雅,知恩圖報,主動要求還俗,聽從父親的安排成親。
他演得太好了,好到連大師伯都信了,以為兒子真的改了性子。好到方啟幾次覺得不對勁,卻都沒往深處想。
可一個人怎麼可能在短短幾個月裏,連骨子裏的東西都徹底改變?
不能。
除非他本來就不是在“改變”,而是在“表演”。
方啟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想起方纔見麵時,石少堅看到他腰間的桃木劍,那一瞬間的皺眉。
那不是嫌棄,也不是不滿,而是忌憚,是意外。
他沒想到方啟來喝喜酒,還會帶著法器。
還有那句“穿得這麼嚴肅,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來做法事的”。
當時聽著像是玩笑,此刻想來,卻分明是在試探——試探他帶了什麼,試探他有沒有起疑心。
而青竹…
方啟低頭看著懷裏昏迷不醒的孩子,心如刀絞。
青竹不過是誤打誤撞,撞破了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才遭此毒手。
那些“怪物”,恐怕就是那幕後之人安排的殺手。
它們原本的目標,是他和大師伯。青竹隻是恰好撞上了,替他們擋了一劫。
他想起青竹那副貪吃的模樣,想起他偷偷對著大師伯做鬼臉的樣子,想起他一邊吃著糕點一邊說“方啟師兄,今日可真好啊”的樣子。
方啟的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來。
可他沒有時間悲痛。大師伯還在前院。他還什麼都不知道。
婚禮還在繼續,那些“怪物”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動手。
他必須趕回去,必須趕在那些東西動手之前,把一切都告訴大師伯。
方啟深吸一口氣,將青竹小心翼翼地抱起來,然後轉身衝出房門。
快。
一定要快。
一定要趕在那些東西動手之前,趕到大師伯身邊。
前院的喧鬧聲越來越近,鞭炮聲、說笑聲、司儀的高聲唱禮,交織成一片喜慶的喧囂。
方啟抱著青竹衝出月亮門,穿過花園,跨過那道月亮門——
快啊。
一定要趕上啊!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