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啟第二天是被一陣輕輕的叩門聲喚醒的。
他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接著聽到門外傳來一陣呼喚聲:
“方啟師兄?方啟師兄?”
方啟聽出來了,是青竹——大師伯跟前侍奉的那個小道童。
他連忙披衣下床,拉開門閂。
青竹站在門口,圓圓的小臉上顯得有些著急,見方啟開了門,連忙行了一禮:
“方啟師兄,掌門師伯讓我來請您過去。說是時辰差不多了,讓您趕緊的。”
方啟一聽,知道這是要開始學閃電奔雷拳了。
他點了點頭,轉身回屋,三兩下穿好道袍,又把頭髮束好,佩上桃木短劍和那枚新得的令牌,收拾利落,這纔跟著青竹出了門。
青竹走得很快,一邊走還一邊回頭催促:“方啟師兄,您快些,掌門師伯說時辰很重要的,不能耽誤。”
方啟笑著應了一聲,加快腳步跟上。
他心裏卻在琢磨——大師伯這麼早就叫他過去,連早飯都沒來得及吃,看來這閃電奔雷拳的傳授,比他想像的還要鄭重。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青竹領著他偏離了主道,拐上一條更為僻靜的小徑。
小徑兩旁古木參天,枝葉遮天蔽日,越往裏走,光線越暗,空氣中也漸漸多了一股說不出的氣息。
方啟的眉頭微微皺起。
這股氣息他很熟悉——是雷。
至剛至陽的雷霆正氣,雖然此刻還未真正顯現,但那隱隱的威壓已經讓他的靈覺開始瘋狂示警。
青竹的腳步在一處石門前停了下來。
那石門依山而建,兩側是陡峭的山壁,門楣上刻著三個古樸的大字——“雷音洞”。
青竹轉過身,朝方啟行了一禮,小聲道:“方啟師兄,掌門師伯就在裏麵等您。弟子不能進去,您自己走吧。”
方啟點了點頭,目送青竹沿著來路小跑著消失在林間,轉身推開那扇沉重的石門。
石門“轟隆隆”地滑開,一股更加濃烈的雷息撲麵而來。方啟跨過門檻,入目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怔。
石門後麵是一個天然形成的石洞,穹頂極高,足有數丈,洞壁凹凸不平,卻被人為地打磨過,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古拙蒼勁,有的像是某種遠古的文字,有的則像是雷電的形狀,在昏暗的光線中隱隱泛著銀白色的微光。
石洞中央,是一片圓形的空地,地麵上同樣刻滿了符文,構成一個繁複至極的法陣。
法陣的正中心,是一塊磨盤大小的圓形石台,石台表麵光滑如鏡,隱隱能看見銀白色的紋路在其中流轉。
而法陣的四周,則立著八根銅柱,每根都有碗口粗細,一人多高,柱身上同樣刻滿了符文,柱頂則鑲嵌著一顆拳頭大小的銅球,在昏暗中泛著幽幽的金屬光澤。
方啟的目光在這些銅柱上停留了片刻,心裏忽然“咯噔”一下——這陣勢,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他正看得出神,一個沉穩的聲音從石洞深處傳來:“來了?”
方啟循聲望去,隻見石堅正站在法陣邊緣,背對著他。
方啟連忙上前幾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弟子方啟,拜見大師伯。”
石堅轉過身來,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微微點了點頭:“嗯,精氣神不錯。昨夜休息得可好?”
方啟老實答道:“回大師伯,弟子休息得很好。”
“那就好。”
石堅點了點頭,目光轉向那八根銅柱和地上的法陣,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阿啟,你可知道,這雷音洞是什麼地方?”
方啟搖了搖頭,老實道:“弟子不知。”
石堅揹著手,目光在那繁複的法陣上緩緩掃過,然後開口道:
“此洞,乃我茅山歷代祖師引天雷淬體、修習雷法之所。自劉伯溫奉旨斬斷天下龍脈、絕地天通以來,天地靈氣日漸稀薄,雷法修行也愈發艱難。但此洞地勢奇特,恰好位於一條地脈靈氣的交匯之處,加上歷代祖師的加持,仍可引動些許天雷之力。”
他轉過身,看向方啟,語氣開始嚴肅起來:“閃電奔雷拳,至陽至剛,修鍊之時,需引天雷淬體,借雷霆之力錘鍊筋骨、洗鍊經脈。而這雷音洞,便是你修鍊此法的唯一之地。”
方啟聞言,下意識地看向那八根銅柱和地上的法陣。
他方纔就覺得這陣勢不簡單,此刻聽大師伯這麼一說,心裏更是明白了幾分——這哪裏是什麼“修鍊之地”,這分明是一座專門為他準備的引雷法陣。
石堅走到法陣邊緣,蹲下身,伸手在那繁複的符文上輕輕拂過。
他的指尖觸及符文的瞬間,那些銀白色的紋路微微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
“昨夜,我在此處準備了整整一夜。”
方啟卻聽得一驚,甚至有些不可思議。
整整一夜?大師伯為了他今日的修鍊,竟在這裏獨自準備了一整夜?
還沒等他震驚完,石堅繼續道:
“這法陣,需以特定的時辰、特定的方位引動天雷。錯一分,雷不來;差一毫,力不足。我雖修習閃電奔雷拳數十年,但佈置這等引雷大陣,也是多年未曾有過了。”
他站起身,走到一根銅柱前,伸手在柱頂的銅球上輕輕叩了叩,側耳聽了聽迴音,又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
“大師伯…”方啟終於開口,“您…您一夜沒睡?”
石堅轉過身,看著他,那張冷硬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怎麼,心疼你大師伯了?”
方啟被這話噎了一下,一時不知該怎麼接,但是心裏對大師伯的那份感激卻做不得假。
石堅卻已經擺了擺手,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淡然:
“行了,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今日你的事纔是正事,我這點辛苦,不值一提。”
他走到方啟麵前,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遞到他麵前。
那冊子不過十幾頁,封麵用牛皮紙簡單裝訂,上麵沒有寫字,但紙張已經微微泛黃,邊角也有些磨損,顯然有些年頭了。
“這是閃電奔雷拳的心法口訣。”
石堅的聲音變得鄭重起來,
“共三百六十七字,一字不多,一字不少。每一個字,都是歷代祖師以自身雷法修為凝練而成,字字珠璣,不可更改,不可錯漏。”
方啟雙手接過冊子,入手微沉。
他低頭看著那泛黃的封麵,心中難得的泛起一絲漣漪。
石堅看著他,繼續道:“今日,我不教你招式,不教你運氣之法。你要做的,隻有一件事——把這三百六十七字,牢牢記在心裏。每一個字,每一句話,每一個關竅,都要爛熟於心,倒背如流。”
方啟抬起頭,鄭重地點了點頭:“弟子明白。”
石堅卻搖了搖頭:“光明白不夠。我要你當著我的麵,把它背下來。一字不錯,一字不漏。”
方啟知道大師伯這是要當場考校他。他不敢怠慢,翻開冊子,開始默讀。
那心法口訣比他想像的要艱深得多。每一個字他都認識,可組合在一起,卻玄奧得讓人頭暈目眩。
什麼“雷自天來,氣從地起”,什麼“陽極陰生,剛極柔現”,什麼“以身為引,以意為媒”——每一句話都像是在描述某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境界,看得他眉頭緊鎖,卻又隱隱覺得其中蘊含著某種至理。
但他沒有時間去細細琢磨。
大師伯說了,要背下來,一字不錯,一字不漏。
他便不再去理解那些話的意思,隻是一遍又一遍地默讀,讓那些字句在腦海中反覆烙印。
石堅站在一旁,揹著手,靜靜地看著他。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不知過了多久,方啟終於合上冊子,抬起頭,看向石堅。
“大師伯,弟子背好了。”
石堅點了點頭,卻不急著讓他背,而是問道:“背了幾遍?”
方啟愣了一下,老實答道:“二十餘遍。”
“二十餘遍…”
石堅喃喃重複了一遍,嘴角微微勾起一絲笑意,
“當年我背這心法,用了整整三日,背了不下百遍,纔敢說‘爛熟於心’四字。你二十餘遍就敢說背好了?”
方啟被他說得心裏緊張,正要開口,卻見石堅已經擺了擺手:“罷了,揹來聽聽。”
方啟點頭,吸了一口氣穩住心神,接著開始背誦:
“雷自天來,氣從地起。陰陽交匯,雷霆乃生。以身為引,以意為媒。引雷入體,淬鍊筋骨…”
他背得不快,卻流暢自如。那三百六十七字的心法口訣,從他嘴裏一字一句地流淌出來,竟真的沒有半分停頓,沒有一字錯漏。
石堅站在一旁,聽著他背誦,不時點點頭,表示沒問題,繼續。
方啟背完最後一個字,合上嘴,有些忐忑地看著大師伯。
石堅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一字不錯。”
方啟鬆了口氣,心想著看來還不錯,卻聽石堅又道:“再背一遍。”
方啟一愣,但看著大師伯那副不容置疑的表情,隻好深吸一口氣,從頭開始:“雷自天來,氣從地起。陰陽交匯,雷霆乃生……”
第二遍,依舊一字不錯,一字不漏。
石堅聽完,點了點頭,卻還是沒有放過他:“第三遍。”
方啟咬了咬牙,繼續背。第三遍,依舊流暢自如。
石堅聽完,臉上的嚴肅終於鬆動了幾分,卻還是問了一句:“可還記得?”
方啟被他這三遍考校弄得心裏發毛,此刻聽到這句“可還記得”,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又要開口背第四遍。
石堅卻擺了擺手,製止了他。
“行了。”
他的語氣緩和下來,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
“能在我麵前一字不錯地背三遍,足見你是真的記住了。”
方啟這才徹底鬆了口氣,把那本冊子雙手遞還給石堅。
石堅接過,貼身收好,然後轉身,目光落在那座繁複的引雷法陣上。
“阿啟,”
“你可知,為何我要你先把心法背得滾瓜爛熟?”
方啟想了想,試探著答道:“因為待會兒雷電淬體之時,弟子需執行這心法?”
石堅有些意外,顯然沒想到他能猜到:
“不錯。閃電奔雷拳的修鍊,關鍵不在招式,不在運力,而在‘引雷入體’這一步。引不來天雷,學不會拳法;引來了卻扛不住,更是死路一條。”
他走到法陣邊緣,指著那八根銅柱和地上的符文,繼續道:
“待會兒,你進入法陣中心,盤膝坐在石台之上。我會在外麵引動陣法,引一道天雷入洞。天雷落下之時,你必須立刻運轉心法,以身為引,以意為媒,引導那道天雷之力淬鍊你的筋骨經脈。”
“記住,天雷落下的一瞬間,是生是死,全看你能否運轉心法。扛過去了,從此雷法入門,前途無量;扛不過去,輕則經脈寸斷,重則魂飛魄散。”
方啟心頭劇震,難怪這門功法整個修道界隻有大師伯一人掌握,原來學會它如此困難。
他抬起頭,迎著大師伯的目光,應聲道:“弟子明白。”
石堅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又問了一句:“心法可還記得?”
方啟明白大師伯這是在最後一次確認,也是在最後一次提醒他此事的兇險。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雷自天來,氣從地起。陰陽交匯,雷霆乃生。以身為引,以意為媒…”
他沒有背完,石堅已經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行了,去吧。”
石堅指了指法陣中央那塊石台。
“坐上去。”
方啟點了點頭,轉身朝法陣中央走去,接著在石台上坐下,盤膝,閉目。
他能感覺到身下的石台微微發涼,那銀白色的紋路在石台中緩緩流轉,像是有生命一般。
他努力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腦海中那三百六十七字的心法口訣,此刻一字一句地浮現出來,清晰得如同刻在腦子裏。
石堅站在法陣邊緣,最後看了方啟一眼,然後轉身,走到石洞深處。
那裏有一座石台,台上擺著一個小小的銅爐,爐中插著三炷香,香煙裊裊。
石台兩側,各立著一麵銅鏡,鏡麵朝向法陣的方向。
他凈手,焚香,然後從懷中取出一麵小小的令旗,然後閉上眼,口中開始念誦咒語。
方啟坐在法陣中央,聽著大師伯的咒語聲,隻覺得周圍的空氣開始變得凝重起來。
他抬起頭,看向石洞的穹頂。
那高高的穹頂上,那些刻滿的符文此刻開始亮了起來,銀白色的光芒從符文中滲出,匯聚到穹頂中央,形成一個越來越亮的旋渦。
方啟的瞳孔微微收縮——天雷,要來了。
石堅的咒語聲越來越急,越來越快,最後化作一聲暴喝:“疾——!!!”
令旗猛地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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