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正堂,豐盛的早餐已經擺滿了一桌,包子、米粥、小菜、甚至還有幾碟精緻的點心。
但九叔卻似乎沒什麼胃口,隻是象徵性地喝了兩口粥。
“趙員外,”九叔放下筷子,神色凝重地開口,“恕我直言,你這宅子…是從何人手中購得?”
趙員外正吃得香甜,聞言一愣,擦了擦嘴:
“哦,這宅子原是鎮上柳家的祖宅。不過前些年,柳家不知為何,舉家匆忙搬遷,像是遇到了什麼急事,這宅子就充了公。
我看著地段好,價錢也合適,就盤了下來。怎麼,九叔,這宅子可是有什麼問題嗎?”
他說著,臉上露出一絲緊張。
“舉家匆忙搬遷?”九叔捕捉到這個詞,眼神更加銳利。
“柳家在此居住多年,為何突然離去,鎮上可有人知曉緣由?”
趙員外茫然地搖了搖頭:“這…還真沒人知道。當時走得特別急,很多東西都沒帶走,像是躲什麼災禍一樣。不過都過去好幾年了,想必也沒什麼了吧?”
九叔沒有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邊,目光深沉地望向院子深處。
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和陰冷氣息,在這裏似乎更明顯了些,而且,他似乎還感覺到了一絲隱藏得極深、極其隱晦的死寂之氣,讓人心悸。
“趙員外,”九叔轉過身,語氣嚴肅,“聽我一句勸,此宅不宜居住。”
“啊?”趙員外手裏的包子差點掉桌上,“為,為何?這宅子我看著挺好的啊?”
“此宅格局看似方正,實則地氣有異,陰煞沉積,久居於此,恐對家宅人丁不利,輕則破財多病,重則…”
九叔沒有把話說完,但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已經說明瞭一切。
他不能直接說可能有危險,那會引起恐慌,隻能從風水和氣運上點醒對方。
趙員外的胖臉瞬間白了,他看著九叔嚴肅的表情,又聯想到柳家當年的詭異搬遷,心裏頓時打起了鼓。
這九叔在酒泉鎮是出了名的有本事,他的話,不能不信啊!
“這…這…”趙員外看著這剛花了大價錢買下的宅子,腸子都快悔青了。
他一把拉住九叔的衣袖,幾乎是帶著哭腔:
“九叔!九叔您可不能見死不救啊!這宅子我可是掏空了家底,又跟錢莊借了款才盤下來的!要是就這麼搬出去,這凶宅的名聲一傳開,誰還敢要?我…我這一大家子可就全完了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急吼吼地朝旁邊的管家使眼色。
管家會意,連忙捧上來一個沉甸甸的布包,開啟一看,裏麵是白花花的十塊大洋,在晨光下晃得人眼花。
“九叔,隻要您能幫我解決了這宅子的麻煩,這些是定金!事成之後,另有重謝!求您無論如何想想辦法!”
趙員外幾乎是哀求道,把銀元往九叔手裏塞。
九叔看著那包大洋,眉頭皺得更緊,不是心動,而是無奈。
他輕輕推開銀元,語氣沉重:“趙員外,非是我不願相助,也非是錢財之事。此宅問題恐怕非同小可,非尋常風水不利。若強行處理,風險極大。而且…”
他環顧了一下這偌大的宅院,僕役穿梭,家眷也在內堂,
“如今宅中住著這許多人,人多眼雜,陽氣紛亂,我便是有心探查根源,佈設法陣,也極為不便,稍有不慎,恐生變故。搬離,暫避鋒芒,實乃上上之選。”
“不能搬!絕對不能搬!”
趙員外一個勁人搖頭,滿臉的固執和肉疼,
“我這麼多大洋砸進去,搬走了就真打水漂了!九叔,您道法高深,一定有辦法的!求您了,就試試吧!”
九叔見他如此冥頑不靈,知道再勸也是無用,反而可能逼得他去找些江湖騙子,弄巧成拙。
他沉吟片刻,嘆了口氣:“也罷。”
他從隨身的褡褳裡取出隨身攜帶的幾張驅邪符,遞給趙員外,神色無比鄭重:
“既然你執意如此,貧道也不能坐視。這幾張符籙,你且拿去,務必貼在每個住人的房門之上,尤其是臥室和孩童居住之處,絕不可遺漏!或許能暫時抵擋一二。”
趙員外如獲至寶,連忙雙手接過,緊緊攥在手裏。
“切記!”
九叔盯著他的眼睛,語氣嚴厲,
“此符隻能暫保平安,治標不治本。貧道需回去準備些法器,仔細推演一番。明日此時,再來詳查。在此期間,囑咐家人,入夜之後,盡量莫要隨意走動,尤其不要去後院及那些久未開啟的廂房地窖之類的地方!”
“是是是!一定照辦!一定照辦!”趙員外連連點頭。
九叔不再多言,對著方啟使了個眼色,轉身便走。方啟連忙跟上,他能感覺到師父的步伐比來時沉重了許多。
離開趙家宅院一段距離後,九叔才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那籠罩在淡淡陰霾下的青磚大宅,眉頭深鎖,低聲道:
“麻煩阿!血腥未散,陰氣盤踞,更有其他的邪物…這趙胖子,真是要錢不要命!”
方啟心中一凜,果真有邪物?
“師父,那我們明日?”
“先回去,待會我寫個單子給你,你儘快把東西都買回來!”九叔打斷他。
回到義莊,九叔的臉色始終沒有舒展。
他徑直走進書房,翻出幾本厚重的古籍,又取出羅盤和幾枚古舊銅錢,在燈下默默推演。燭火搖曳,映得他眉頭緊鎖的側影忽明忽暗。
方啟不敢打擾,按照九叔開出的一張長單子,連夜去鎮上的香燭店、藥鋪敲開門,採買了大量硃砂、雄黃、雞喉(特選大公雞的喉骨,至陽之物)、新糯米、墨鬥線,以及數種氣味怪異的草藥。
他知道,師父這是在為可能出現的各種陰邪鬼物做準備,其中甚至包括了對付殭屍和精怪的材料。
師徒二人幾乎一夜未眠,將採購回來的材料分門別類,九叔更是親自動手,用特製的藥液浸泡墨鬥線,又研磨硃砂,調配畫符用的祕製墨汁,一直忙到後半夜,才各自歇下。
然而,就在義莊燈火通明、嚴陣以待的同時,趙家新宅卻出了事。
趙員外雖得了九叔的警告和符籙,心中惴惴,但他那位最得寵的五姨太卻是個不信邪的潑辣性子。
當晚,趙員外因心中煩悶,多喝了幾杯,早早睡下。
五姨太嫌棄他一身酒氣,便賭氣說自己要去偏房睡。
實則,她早已與府中一個負責採買的年輕僕役有了私情。
兩人見趙員外睡熟,府中其他人也大多安寢,便悄悄摸到後院,鑽進了那個堆放雜物的地窖——那裏僻靜,是他們私會的好地方。
“哼,那個死胖子,真是越老越糊塗!聽個臭道士胡說八道,就嚇得屁滾尿流,還貼什麼符?真是笑死人了!”
五姨太依偎在情郎懷裏,語氣滿是不屑。
那僕役也附和道:“就是!這宅子好好的,哪有什麼問題?我看那道士就是想騙錢!還說什麼不能亂跑,我們這不沒事嗎?”
兩人在黑暗中嬉笑調情,全然未覺地窖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被他們的活人生氣驚動,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在絕對的黑暗中緩緩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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