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啟這一覺睡得極沉,連夢都沒做一個。
也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間,他感覺有人在推他的肩膀。
“阿啟。阿啟!”
是師父的聲音。
方啟一個激靈睜開眼,入目是陌生的房梁,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這是在徐師叔的義莊。
窗外天色才矇矇亮,灰濛濛的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屋裏光線還暗得很。
九叔已經穿戴整齊,正站在床邊看著他,低聲道:“起來了,咱們該走了。”
方啟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來,腦子還有些發懵:“師父,天還沒亮透呢…”
“天亮了就走不掉了。”
九叔的語氣有些微妙,
“你徐師叔那人好麵子,昨晚欠了咱們人情,今早要是醒了,非得張羅著留咱們吃飯、道謝、送行,折騰下來又得半天。他現在這個樣子,又傷又累,還有師侄要照顧,咱們留在這兒,反倒是給他添麻煩。”
方啟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師父這是不想讓徐師叔為難。
昨晚的事,徐師叔已經夠難受了——清理門戶,親手葬了師兄,師侄還昏迷不醒。他心裏那根弦已經綳到了極限,這時候再去跟他客套、道別、推來讓去,確實是在給他添堵。
不如悄悄走了,大家都省事。
方啟點了點頭,掀開被子下床,利索地穿衣束髮,把包袱收拾好。
師徒二人輕手輕腳地出了客房,路過那間安置銀寶的屋子時,九叔腳步停了下來,側耳聽了聽。
裏麵很安靜,隻有均勻的呼吸聲。
徐真人也還在睡。
九叔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信,輕輕放在堂屋的桌上。又取了幾塊銀元,壓在那封信上麵。
方啟瞥了一眼——不多不少,正好五塊。
方啟心裏暗暗感嘆。
師父這人,每次都是嘴上從來不說,可心軟起來,比誰都軟。
徐師叔這邊要照顧傷者,藥材、補品、日常用度,哪樣不要錢?他一個破衣門的窮道士,能有多少積蓄?
五塊大洋,不多,但夠他撐一陣子了。
九叔放好銀元和信,直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間簡樸的堂屋,轉身朝門口走去,方啟連忙跟上。
兩人出了義莊,院門在身後輕輕帶上。
晨霧還沒散盡,街道上一個人都沒有,隻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雞鳴。師徒二人沿著來時的路,快步朝鎮外走去。
走出鎮口,天光又亮了些。方啟回頭看了一眼,霧氣中的小鎮朦朦朧朧,看不太真切。
他想起昨晚那個胖子張大膽,忍不住開口問道:“師父,那個張大膽怎麼辦?”
九叔腳步不停,頭也不回地道:“我在信上寫了,讓他去任家鎮義莊,找秋生和文才。”
“那胖子雖然蠢,但人不壞。在義莊待一陣子,等過段時日,拜託任老爺幫他找個活計便是。”
方啟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師父做事,向來有分寸。
兩人沿著官道走了一陣,天徹底亮了。
方啟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隻覺得神清氣爽,昨晚的疲憊一掃而空。
他快走兩步,跟上九叔的腳步,笑嘻嘻地道:“師父,咱們這次出來,可真夠熱鬧的。”
九叔瞥了他一眼:“怎麼,嫌不夠亂?”
“沒有沒有!”
方啟連忙擺手,
“弟子就是覺得…嗯,挺有意思的。先是馬家祠堂的殭屍,又是錢開請神,弟子還親手劈了一記掌心雷。這一趟還沒到茅山呢,就先練了兩回手。”
九叔哼了一聲:“練手?你那叫練手?那一掌要是偏一點,那間屋子都得塌。”
方啟撓了撓頭,訕訕一笑:“弟子也是頭一回在實戰中用,沒經驗嘛…”
“沒經驗?”九叔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昨晚那一掌,時機、角度、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這叫沒經驗?”
方啟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九叔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哼了一聲,轉身繼續往前走,丟下一句話:“少在這兒裝蒜。”
方啟愣了一下,隨即嘿嘿一笑,連忙跟上去。
師徒二人一前一後,沿著官道繼續趕路。身後的小鎮越來越遠,漸漸縮成一個模糊的點,最後消失在地平線盡頭。
義莊裏,日頭漸漸升高。
徐真人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他睜開眼,隻覺得渾身痠痛,左臂更是火辣辣地疼。他愣愣地看著房梁,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昨晚的事,一幕幕在腦海裡閃過。
錢開的瘋狂,那銀寶的慘狀,林九師兄的沉穩,還有那個少年最後那一記驚天動地的掌心雷……
他嘆了口氣,掙紮著坐起身,簡單收拾了一下,推門出去。
院子裏安安靜靜的,隔壁客房的房門敞開著,裏頭空無一人。
徐真人心裏“咯噔”一下,快步走過去。隻見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包袱不見了,人也不見了。
他站在門口,愣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轉身走回堂屋,一眼就看見了桌上那封信,和信上壓著的幾塊銀元。
徐真人走過去,拿起信展開——是九叔的字跡,簡簡單單幾行字:
“徐師弟,昨夜叨擾,先行告辭。銀元五枚,權作那孩子養傷之資,萬勿推辭。張大膽之事已了,可讓其去任家鎮義莊,尋我那兩個不成器的徒弟秋生、文才安頓。保重。林九。”
徐真人看完信,愣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他低頭看著那五塊銀元,又看了看信上那幾行字,眼眶瞬間就紅了。
林師兄他什麼都想到了。
自己這邊要照顧傷者,確實處處需要錢。
他一個破衣門的窮道士,積蓄本就不多,昨晚又折了法器、損了符籙,正是捉襟見肘的時候。
這五塊大洋,來得正是時候。
徐真人握著信紙,站在堂屋裏,良久,才輕輕嘆了口氣。
“林師兄啊林師兄。”他低聲自語,語氣裡滿是感慨,“您這性子,這麼多年了,一點都沒變。”
他把信紙仔細摺好,貼身收進懷裏。又拿起那五塊銀元,在手裏掂了掂,沉甸甸的,像是林師兄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他轉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望向遠處官道的方向。晨光灑在他臉上,那張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等這邊的事了了,”他喃喃道,“我一定去任家鎮,當麵謝您。”
遠處,官道上。
方啟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
九叔頭也不回地道:“怎麼了?”
“沒事沒事,”方啟吸了吸鼻子,“可能是徐師叔唸叨咱們了。”
九叔淡淡道:“唸叨就唸叨吧。他那人,就是嘴上不說,心裏什麼都明白。”
方啟嘿嘿一笑,快走兩步跟上去:“師父,您那信上寫了啥?就五塊大洋,夠不夠啊?那銀寶傷得不輕,養起來可得花不少錢。”
九叔瞥了他一眼:“怎麼,嫌師父給少了?”
“沒有沒有!”方啟連忙擺手,“弟子就是覺得……嗯,徐師叔怪不容易的。師兄沒了,師侄還昏迷著,就他一個人撐著。”
九叔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你徐師叔那人,看著軟,其實骨頭硬。五塊大洋,是救急,不是施捨。他要是真缺錢,會自己想辦法。咱們留多了,反倒傷他自尊。”
方啟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師父這分寸,拿捏得真準。
五塊大洋,不多不少。夠徐師叔撐過眼下這陣子,又不至於讓他覺得欠了太多人情。還留了話,讓張大膽去任家鎮——那是給徐師叔減負,少一個要操心的人。
方啟看著師父的背影,心裏暗暗佩服。
他快走兩步跟上,笑嘻嘻地道:“師父,您這心思,也太細了。弟子什麼時候才能學到您這份本事?”
九叔哼了一聲:“少拍馬屁。先把你的雷法練好再說。”
方啟嘿嘿一笑,也不在意,繼續跟在九叔身後,沿著官道往東走。
這一走就又走了三日。
這三日倒是太平,一路上沒再遇到什麼稀奇古怪的事。偶爾路過幾個村鎮,也都是尋常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安穩穩。
九叔心情不錯,走路的時候偶爾會哼幾句不成調的小曲。方啟跟在後麵,聽著師父那跑調跑到天邊的曲子,想笑又不敢笑,隻能憋著。
等到第三日下午,日頭偏西的時候,前方的山巒終於不再是模糊的輪廓,而是清晰地出現在眼前。
那是一座巍峨的大山,山勢綿延,層巒疊嶂。
山腳下,隱約能看見一座石坊,牌坊後麵是一條青石鋪就的山道,蜿蜒向上,消失在密林深處。
方啟站在山腳下,仰頭望著那座大山,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茅山。
這就是茅山。
當年,大師伯石堅從亂葬崗的殭屍口中救下他,把他帶回茅山。
雖然那時候很多東西他記不清了,但他知道,這個地方,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個落腳的地方。
後來大師伯把他託付給師父,帶去了酒泉鎮。這一走,就是十六年。
十六年後,他又回來了。
方啟站在石坊前,看著牌坊上那兩個蒼勁有力的大字——“茅山”,心裏感慨。
九叔站在他身旁,看著徒弟仰頭望山的樣子,沒有催促,隻是靜靜地站在一旁,等方啟回過神來。
片刻後,方啟回過神來,想起師父還在一旁,連忙歉意的看向九叔:“師父,弟子走神了。咱們現在上去?”
九叔點了點頭,率先邁步。方啟連忙跟上。
兩人剛走到石坊下麵,就聽見一聲清喝——
“站住!茅山重地,閑人止步!”
方啟抬頭一看,隻見石坊後麵的山道上,不知何時站了兩個年輕道士。兩人都是二十齣頭的年紀,穿著整齊的青色道袍,腰間掛著令牌,手裏還握著桃木劍。
其中一個圓臉的道士正警惕地打量著他們,另一個方臉的道士則皺著眉頭,目光在九叔和方啟身上來回掃視。
九叔不慌不忙,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遞了過去。
那圓臉道士接過令牌,低頭一看,臉色瞬間變了。
“林、林師叔?!”他猛地抬起頭,上下打量著九叔,又低頭看看令牌,臉色瞬間變得恭敬起來。
他連忙雙手捧著令牌,恭恭敬敬地遞還給九叔,然後退後一步,抱拳行禮:
“弟子不知是林師叔駕臨,多有冒犯,還請師叔恕罪!”
旁邊那個方臉道士也反應過來了,連忙跟著行禮,臉上還帶著幾分惶恐:“弟子見過林師叔!”
九叔擺擺手,語氣平淡:“不知者不罪。你們值守山門,盡職盡責,是好事。”
兩個年輕道士聽了,明顯鬆了口氣。
圓臉道士直起身,臉上堆起笑,殷勤地問道:“林師叔,您剛剛回山?可要弟子去通報一聲?”
九叔點點頭:“正要麻煩你們。大師兄可在山上?”
“掌門師伯在的!”
圓臉道士連忙答道,
“掌門師伯前幾日就吩咐下來了,說是林師叔這幾日會到,讓咱們留意著。還說等師叔到了,直接去內堂議事廳找他。”
九叔聞言,微微頷首,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大師兄倒是有心。”
說完,他轉向方啟:“走吧,上山。”
方啟應了一聲,跟著九叔往山上走。
走出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守門的弟子還站在原地,目送著他們,臉上滿是好奇。
尤其是那個圓臉的,眼睛直往方啟身上瞟,似乎在想:這個跟著林師叔的少年是誰?看著年紀不大,氣度倒是不凡。
方啟沖他笑了笑,轉身跟上九叔。
身後,圓臉道士壓低聲音,對同伴道:“那就是林師叔?看著比傳聞中和氣多了。”
方臉道士也壓低聲音:“可不是嘛。聽說林師叔符籙之術天下無雙,我還以為是個不好說話的老古板呢。”
“噓——”圓臉道士連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小聲點,別讓師叔聽見了。”
兩人縮了縮脖子,繼續站崗去了。
山道上,兩旁古木參天,青石台階上長著薄薄的青苔,踩上去微微有些滑。
空氣裡瀰漫著鬆針和泥土的清香,偶爾有幾聲鳥鳴從林深處傳來,更添幾分幽靜。
方啟跟在九叔身後,一路往上走,眼睛卻不住地四下張望。
這是他長大後第一次來茅山。
小時候在酒泉鎮,師父偶爾會提起茅山的事——這裏的道觀,這裏的同門,這裏的規矩。
方啟聽得多了,心裏便有了一個模糊的印象。
如今親眼看見,隻覺得比想像中還要古樸肅穆。
(茅山樣貌純瞎掰,大家將就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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