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小半個時辰,秋生和文才兩人一前一後端著托盤進來了。
文才走在前頭,手裏托著個大托盤,上麵擺著幾碗熱氣騰騰的粥、一碟炒青菜、一碟鹹菜,還有一碟切得整整齊齊的鹵豆乾。
秋生跟在後頭,手裏也端著個托盤,上頭是幾副碗筷和一壺熱茶。
兩人小心翼翼地把東西擺在八仙桌上,擺得整整齊齊,然後退後兩步,垂著手站在一旁,低著頭,一動不動。
九叔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聽見動靜睜開眼,看見桌上擺好的飯菜,又看見那兩個站在一旁不敢動彈的徒弟,眉頭微微一挑。
“怎麼?”他的目光在文才和秋生臉上掃過,“坐下來吃啊,還站著幹什麼?”
文才沒動,低著頭,拿眼睛偷偷瞄了秋生一眼。
秋生也沒動,偷偷往方啟那邊瞟了一眼。
九叔把這小動作看在眼裏,轉頭看向方啟。
方啟見狀,鬆開按在九叔肩上的手,走到桌邊,拉開凳子坐下,看了兩人一眼,語氣淡淡的:
“師父喊你們坐,還站著幹什麼?”
這話一出,文才和秋生如蒙大赦,連忙應了一聲,乖乖走到桌邊,在方啟對麵坐下。
兩人坐得端端正正,背挺得筆直,比小學生上課還規矩。
九叔看在眼裏,卻也沒說什麼,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方啟也端起碗,慢條斯理地喝了起來。
文才和秋生對視一眼,這纔敢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夾菜。
飯桌上安靜得很,隻聽得見輕微的喝粥聲和筷子偶爾碰到碗碟的脆響。
吃了一會兒,九叔放下碗,擦了擦嘴,開口道:
“過幾日,我要帶你師兄回一趟茅山總壇。可能要去些時日。”
文才和秋生聞言,抬起頭看向九叔。
九叔繼續道:“你們兩個,要好好看家。功課不能落下,義莊要打掃乾淨,後院的雞鴨別忘了喂。”
文才“哦”了一聲,點了點頭,然後又低下頭去,繼續喝粥,不再說話。
九叔看著他這副模樣,眉頭又挑了起來。
這小子,平時話最多,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他又看了文才一眼,卻見文才雖然低著頭,眼珠子卻往旁邊瞟,正偷偷摸摸地看方啟。
九叔愣了一下,隨即心裏明白了過來。
這不就是當年他們幾個師兄弟,做錯了事之後,被罰了,再看大師兄石堅的表情麼?
不說有什麼區別,簡直就是一模一樣。
想到這裏,九叔心裏頓時有了底。
他看向方啟,開口道:
“阿啟,你有什麼要交代的,跟秋生和文才說說。”
方啟放下碗,看向對麵的兩人。
文才和秋生被他這麼一看,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
“就是我下午跟你們說的那些。都放在心上。”
“每天的功課,一樣都不能少。符籙要練,拳腳要練,經書要讀。”
“義莊要看好,別惹事,別闖禍。”
“等我回來,要是發現你們偷懶,或者功課沒長進——”
他話沒說完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
秋生一聽連忙爽快的答應下來:“師兄放心!我一定好好練功,絕不給師父和師兄再丟臉!”
文才見他開了口,也隻好跟著點頭,聲音卻有些唯唯諾諾:“是、是!師兄,我也一定…一定好好練。”
方啟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他轉向九叔,道:
“師父,我說完了。您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九叔接過話頭,看向那兩個徒弟,板著臉囑咐道:
“祖師爺的上香,一天都不能斷。記住了?”
“是,師父!”兩人齊聲應道。
“義莊看好,門戶小心。有什麼事,就去鎮上找保安隊,或者找任老爺。別自己瞎逞能,聽見沒有?”
“聽見了,師父!”
“還有,”九叔加重了語氣,“別闖禍!”
文才和秋生對視一眼,然後齊齊點頭,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師父放心!我們一定聽話!絕對不闖禍!”
九叔“嗯”了一聲,擺了擺手:“行了,吃飯吧。”
兩人這才鬆了口氣,端起碗繼續喝粥。
方啟坐在一旁,看著這兩個傢夥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嘴角微微勾起一絲笑意。
他端起碗,低頭喝粥,沒有再說什麼。
等吃完飯,文才麻利地收拾碗筷端去廚房清洗,秋生也沒閑著,拿了塊抹布開始擦桌子,連桌角那些平時從不注意的縫隙都仔仔細細擦了一遍。
方啟坐在一旁看著,心裏也是較為滿意。
嗯,確實有點進步了,就算是假的,起碼也知道做做樣子了。
他站起身,轉身出門,朝廚房走去。
廚房裏,文才正蹲在灶台邊刷碗,聽見腳步聲回頭,見是方啟,連忙站起來:“師、師兄!”
方啟點點頭,問道:“水燒好了沒?”
文才指了指灶上的大鐵鍋:“燒好了燒好了!剛開的滾水,兌了涼水,溫的正好!”
方啟拎起旁邊準備好的木桶,打了滿滿一桶熱水,又拿了條幹凈的布巾搭在桶沿上。
走到廚房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還在認真刷碗的文才,語氣稍微溫和了些:“幹完早點歇著。”
文才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連連點頭:“是!師兄!”
方啟拎著水桶穿過院子,走到堂屋門口,正巧看見秋生還在裏頭拿著抹布東擦西擦,連供桌底下都探進去擦了一遍。
他停下腳步,開口道:“秋生。”
秋生聞聲抬頭,臉上帶著笑:“大師兄!”
方啟看著他,道:“也別太累了。待會兒記得給祖師爺上香,完了就早點歇著。”
秋生笑著應道:“知道了大師兄!我擦完就去!”
方啟點點頭,拎著水桶朝九叔房間走去。
輕輕推開門,屋裏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暈下,九叔正坐在桌邊,手裏拿著那封鷓姑寫的信,眉頭微微皺著,似乎在思索什麼。
聽見門響,九叔抬起頭,見是方啟,臉上的凝重瞬間化開,露出一絲笑意。
“來了?”
方啟把水桶放在床邊,笑道:“師父,洗腳了。”
九叔“嗯”了一聲,放下信,起身走到床邊坐下。
方啟蹲下身,幫他脫了鞋襪,把腳放進木桶裡。水溫正好,九叔的眉頭舒展開來,靠在床頭髮出一聲舒服的哼哼。
方啟一邊給他按腳,一邊隨口問道:“師父,師叔信上說什麼了?”
九叔愣了一下,隨即沒好氣地道:
“還能說什麼?絮絮叨叨一堆廢話,什麼‘注意身體’、‘別老闆著臉’、‘有空去看看她’——跟以前一模一樣。”
方啟低著頭,差點就笑了出來,好在手上動作不停,沒讓師父發覺。
隻見九叔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又開口,隻是這次語氣明顯有些嚴肅:
“阿啟,其實這次去茅山,有些事情,師父得跟你商量商量。”
方啟手上動作停了下來,抬起頭看向九叔。
他心裏其實已經猜到了幾分——能讓師父這麼鄭重其事的,多半是那些傳承的事。
“師父,可是那些傳承的功法之事?”
九叔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點了點頭:
“嗯,你猜的沒錯。本來為師是打算把那些功法都交給宗門的。這些東西,本來就是茅山的機緣,理應由宗門統一保管、擇人傳授。”
方啟點點頭,沒有說話,等著師父的下文。
九叔看著他,嘆了口氣:“可是經歷了這次的事情,為師心裏有些擔心。”
方啟皺著眉頭試探著問道:“師父是擔心…茅山有內鬼?”
九叔看著他,目光中滿是欣慰。
這孩子,果然一點就透。
“不錯。”
九叔沉聲道,
“那女鬼小麗背後的人,到現在還沒揪出來。能從那麼久之前就開始佈局,一步一步引著文才秋生那兩個蠢貨闖禍,還能在關鍵時刻煽動大師兄的情緒,讓他險些走火入魔——這份心機,這份手段,絕不是尋常人物。”
他看著方啟,一字一句道:“阿啟,你想想,若不是你提前察覺,若不是你及時出手,後果會是什麼?”
方啟沉默了一瞬。
後果他當然知道。
大師伯石堅走火入魔,與師父反目成仇。茅山內訌,元氣大傷。
那幕後黑手坐收漁利,甚至可能趁虛而入…
他抬起頭,看向九叔:“師父,那您的意思是?”
九叔緩緩道:“功法可以上交,但隻能跟你大師伯一個人說。”
方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九叔繼續道:“怎麼安排,讓他來定奪。但是,在幕後黑手被揪出來之前,功法絕不能大範圍傳播。”
方啟聽完,心裏暗暗點頭。
師父這個想法,和他不謀而合。
大師伯石堅,是茅山這一代的頂尖戰力,威望極高,處事也向來公正嚴明。把功法交給他,由他來決定如何處置,確實是最穩妥的辦法。
而且…大師伯剛剛經歷了喪子之痛——雖然那“喪子”是假的,但那份悲痛,那份憤怒,卻是實實在在的。他對那幕後黑手的恨意,比任何人都深。
把功法交給他,他必定會萬分謹慎,絕不可能讓那些心懷不軌的人有機可乘。
方啟抬起頭,認真道:“師父,弟子和您想的一樣。交給大師伯,確實最穩妥。”
九叔見他點頭,心裏最後那點顧慮也散了。他靠在床頭,閉上眼睛:
“那就這麼定了。到了茅山,見了你大師伯,該怎麼說,你心裏有數。”
方啟一邊給他擦腳,一邊應道:“師父放心吧,我省得。”
九叔“嗯”了一聲,沉默片刻,又睜開眼,看向蹲在床邊的徒弟低著頭給自己按著腳,心裏那點不捨又冒了出來。
畢竟回了茅山,受了冊。也等同於說可以出師了。
還沒等他回過神,腳擦好了,方啟站起身,拎起木桶:“師父,那弟子先回房了。您早點休息。”
九叔思緒被打斷,擠出一個笑容,揮了揮手:“去吧。”
方啟輕輕帶上門,拎著桶把水倒了,又站在廊下看了看那輪半圓的月亮,這才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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