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日,方啟沒有再在夜晚冒險靠近教堂,但他擔心劇情提前開始,所以並未完全放棄探查。
白日裏,他藉著去市集採買、或是去鎮外練習符籙的機會,總會“不經意”地繞路,從不同角度遠遠眺望那座廢棄的教堂。
他的感知在九叔的調教下比常人敏銳許多,幾次靠近,都能隱約察覺到教堂方向傳來駁雜的活人氣息,雖然被刻意壓製隱藏,但在那片死寂陰森之地,仍如黑夜中的微火般顯眼。
“屠龍和他手下的人果然還沒走?”方啟心中感嘆,卻不敢輕舉妄動。
對方人數眾多,更有屠龍這個心狠手辣的茅山棄徒坐鎮,自己這點微末道行,貿然探查與送死無異。他隻能按捺下焦躁,同時掐著手指計算師父歸來的日子。
好在,九叔並未像方啟“惡意揣測”的那樣在鷓姑師叔那裏耽擱太久。
就在師父離開後的第四天傍晚,夕陽的餘暉還未完全褪盡,那個熟悉的高瘦身影,便提著一個小布包,風塵僕僕卻又步伐穩健地出現在了道場門口。
隻是,九叔的臉色看上去有些微妙的不自然,眉頭習慣性地蹙著,嘴角也抿得緊緊的,眼神裡似乎殘留著一絲尚未散盡的窘迫和疲憊。
“師父!您回來了!”方啟早已等候在院中,見狀立刻迎了上去,接過九叔手中的布包,沉甸甸的,隱約能聞到淡淡的香火氣,裏麵應該就是請回來的靈嬰像。
“嗯。”九叔淡淡應了一聲,目光在院中掃過,見處處整潔,香火不斷,眉頭稍稍舒展,“這兩日,家中可還安好?功課可有懈怠?”
“一切都好,師父。功課弟子也未敢鬆懈,早晚誦經、符籙練習、灑掃庭院,皆按師父吩咐。”
方啟一邊回答,一邊偷偷觀察師父的神色——嗯,表情不對,眼神飄忽,肯定是讓鷓姑師叔“欺負”得不輕。
九叔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徑直走向堂屋。方啟連忙跟進去,為他倒上熱茶。
看著師父略顯疲憊地坐在椅子上喝茶,方啟知道,不能再拖了。屠龍還在鎮上,教堂危機懸而未決,必須讓師父知道真相。
他調整了一下心態,走到九叔麵前,在他旁邊的凳子上坐下。
九叔端著茶杯的手一頓,詫異地看著他:“阿啟?可是有什麼事?”
方啟撓了撓頭,臉上的表情有些鄭重:“師父,弟子有件事得跟您說。這事有點大,您先別急,聽我慢慢說。”
九叔見他這副模樣,放下茶杯,沉聲道:“到底什麼事?說。”
方啟深吸一口氣,也不繞彎子了:“師父不在的這幾天,弟子打坐靜修時,心神中隱隱有些感應,模模糊糊的,但有個事兒特別清楚——就是鎮上那座廢棄教堂,恐怕要出大事。”
“天人感應?”九叔眉頭皺了起來,語氣變得凝重。道家修行,講究與天地相合,心神澄澈之際,確有感應天機之能。這等感應雖不如占卜推演那般確切,卻往往直指根本,不可輕視。
方啟連忙點頭:“弟子也說不太清楚,就是打坐的時候,心裏忽然發慌,總覺著那教堂方向有什麼東西在躁動。弟子一開始隻當是自己多心,可連著幾日都是如此,心神不寧,連功課都靜不下來。”
九叔麵色沉了下來,盯著方啟:“所以你去了?”
方啟縮了縮脖子,臉上帶著點怯怯的表情,小聲說:“弟子就是去看了看,沒敢進去瞎搞。”
九叔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火氣:“說!”
方啟老老實實把夜探教堂的經過說了——怎麼翻牆進去,怎麼找到地窖入口,怎麼看見那具被十字架釘著的西洋殭屍。
九叔聽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盯著方啟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抬手——方啟條件反射地一縮脖子。
九叔最終還是沒捨得打下去,手握成拳,緩緩收了回去。
“兔崽子,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三煞位!連為師都要日日鎮壓的凶地!你倒好,一個人摸進去!萬一驚動了那東西,你現在還有命在?!”
方啟任由師父訓斥,等他說完,才小聲嘟囔:“可是弟子沒事嘛……而且,要不是去看了,怎麼知道那底下真有東西?”
九叔被他這話堵得一噎,瞪著他說不出話來。
方啟見狀,又趕緊補充:“師父,弟子還看見別的事了。”
他將在教堂外撞見屠龍道長的事也說了一遍——那幫人假扮殭屍,鬼鬼祟祟往教堂裡運東西,自己還硬著頭皮上去打了個招呼,稱了句“屠龍師叔”。
九叔聽完,臉色更難看了。他揹著手在堂屋裏來回踱步,步子又快又急。
方啟坐在凳子上,看著師父轉來轉去,忍不住小聲說:“師父,您別轉了,轉得弟子眼暈……”
九叔腳步一頓,回頭瞪了他一眼。
方啟立刻閉嘴,乖乖坐好。
堂屋裏安靜了片刻。
九叔終於停下來,站在方啟麵前,低頭看著他,語氣複雜:
“所以你的意思是,屠龍那廝在教堂裡藏東西,那底下還壓著個西洋殭屍,這兩件事湊一塊兒,遲早得出大事?”
方啟連連點頭:“對對對!弟子就是這個意思!”
九叔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問:“你是怎麼知道那殭屍是西洋的?又怎麼知道它被十字架釘著?”
方啟早就想好了說辭,假裝撓了撓頭,繼續道:
“弟子也說不上來。就是打坐感應到那東西的時候,心裏自然而然就浮現出它的模樣——那身打扮,那柄十字架,都清清楚楚。
弟子起初還以為是胡思亂想,等去看了,嘿,還真對上了。師父您說,這是不是弟子修行有了些進境,能與天地氣機相感,所以冥冥中得了警示?”
九叔看著他這副模樣,總覺得這小子話裏有話,但又挑不出什麼毛病。
天人感應之說,在道門中確是正經的修行體悟,許多前輩高人都曾有過類似經歷——或是感應到某處有妖邪作祟,或是預感到自身將逢劫數。
若阿啟真是修行精進,靈覺漸開,得了這等感應,倒也說得通。
而且這是他一手帶大的徒弟,他信得過,沉默了幾息時間,他開口了。
“阿啟,你聽著。這事太大,不是你我師徒二人能隨便處置的。”
方啟眨眨眼:“那怎麼辦?總不能不管吧?”
九叔沒理他,自顧自地盤算起來:“屠龍那邊,必須上報宗門。他是茅山棄徒,勾結地方勢力,盤踞凶地,這事由掌門定奪最合適。至於那西洋殭屍…”
他看向方啟,目光嚴肅:“你確定它還被釘著?沒醒?”
方啟點頭:“確定。弟子湊近了看,那十字架釘得死死的,那東西胸口還有起伏,但就是出不來。”
九叔沉吟片刻,忽然轉身朝神壇走去。
方啟一愣:“師父,您幹嘛?”
九叔頭也不回:“給你大師伯傳訊。這事得讓他知道。”
方啟眼睛一亮,連忙跟上去:“師父,弟子幫您研墨!”
九叔沒搭理他,自顧自凈手焚香,取出符紙。
方啟湊在旁邊,一邊研墨一邊問:“師父,您打算怎麼跟大師伯說?就說弟子天人感應?他能信嗎?”
九叔筆走龍蛇,頭也不抬:“怎麼說不用你操心。”
方啟“哦”了一聲,乖乖閉嘴,但眼睛一直盯著九叔寫的內容。
符紙化鶴,破空而去。
九叔轉過身,見方啟還站在旁邊,沒好氣地說:“還站著幹嘛?準備傢夥!今晚子時,咱師徒倆先去會會那西洋殭屍!”
方啟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來:“真的?!師父您要帶弟子去?!”
九叔瞥了他一眼:“怎麼?不敢去?”
“敢!當然敢!”方啟一蹦三尺高,轉身就往外跑,“弟子這就去準備!”
九叔看著他那副猴急的模樣,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低聲罵了句:“兔崽子,倒是膽大。”
方啟跑到門口,又折回來,一臉討好地問:“師父,那屠龍那邊呢?要是撞上了怎麼辦?”
九叔哼了一聲:“撞上了再說。先把那要命的東西解決了,別的都好辦。”
方啟點點頭,忽然又問:“師父,您說弟子那個感應,到底是不是天人交感?”
九叔瞥了他一眼,沒有直接回答,隻是淡淡道:
“修行之人,心誠則靈。你能有此感應,說明這些年的功課沒有白做。不過——”
他語氣一轉,帶上了幾分告誡,
“感應歸感應,切不可因此自傲,更不能仗著這點靈覺就莽撞行事。修行之路,一步一個腳印,纔是正理。”
方啟嘿嘿一笑,認真點頭:“弟子記住了!”
九叔擺擺手:“少廢話,快去準備。”
方啟應了一聲,轉身跑了出去。
九叔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臉上的表情漸漸變得複雜。他走到窗邊,望著遠處教堂的輪廓,眉頭緊鎖。
天人感應?他自然信這個。
道家修行,本就是與天地相參,心誠意篤之際,感應天機並非虛言。
可阿啟這孩子…身上的秘密,恐怕不止是靈覺漸開那麼簡單。
但無論如何——
他相信這個孩子的品性。
這就夠了。
片刻後,九叔收斂神色,回到書案前鋪開紙張,提筆蘸墨。這一次他寫得極快,字跡卻格外凝重。
他在信中並未詳述方啟那匪夷所思的“感應”,隻以自己多年鎮壓三煞位的敏銳直覺,察覺教堂下方邪物異動,經檢查,有一西洋屍魔在此,且已有破封之兆。同時將屠龍道長以活人扮殭屍、勾結地方勢力盤踞教堂之事,如實稟明。
符紙再次化作靈鶴,破空而去。
九叔看著靈鶴消失在夜色中,起身走到一個櫥櫃前,從裏麵翻出一個盒子,將裏麵的一個油紙包揣進了懷裏,接著就出了房門。
而方啟此刻正在自己屋裏忙活著,他小心翼翼地把符籙包好,又檢查了一遍自己的桃木短劍、墨鬥線、糯米袋。
想了想,又從床底下的箱子裏翻出一個小布袋,裏麵裝著他自己畫的那些練習符——雖然威力不咋地,但萬一能派上用場呢?
正忙活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阿啟。”九叔的聲音響起。
方啟連忙開門,就見師父站在門外,手裏拿著個巴掌大的油紙包。
“拿著。”九叔把油紙包遞給他。
方啟接過,入手輕飄飄的,不知是什麼。他抬眼看向九叔,眼中帶著疑惑。
“這兩張你留著,貼身放好。”
九叔的語氣依舊平淡,隻是說話間透著一絲肉疼,
“此乃‘陽炎符籙’,繪製時需引動一絲離火精氣入符,頗耗心神法力,材料也難得。為師也僅有五張存貨。此次對付那西洋屍魔,三張應是夠佈下‘三陽焚邪陣’的核心了。剩下兩張予你防身,萬一有個突髮狀況,也可應急。記住,非到萬不得已,莫要輕用。”
方啟心中恍然,連忙雙手接過:“多謝師父!弟子記住了!”
他明白,這等高等符籙,對師父而言也是珍貴的儲備。師父這是把自己的保命家當分了一半給他。
鄭重地將符籙貼身收好,方啟想起一事,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師父,弟子在感應之中,似乎還看到一些零碎片段,關於那西洋殭屍的。它似乎與我們本土殭屍有些不同。”
九叔正在檢查其他法器,聞言轉過頭:“哦?有何不同?細細說來。”
方啟裝作回憶的模樣:“弟子心神中浮現的景象有些模糊,但隱約提示,那西洋屍魔,除了懼怕陽光、火焰、桃木等至陽之物外,還對一些西洋人的東西有所反應。比如,大蒜的氣味似乎能令其厭惡甚至卻步;純銀打造的器物,還有某種特定的銀質十字形狀,或許能對其造成傷害或乾擾;以及流動的活水,似乎也能一定程度上阻隔它。”
這些都是方啟根據前世模糊的吸血鬼傳說拚湊的,也不知道在這個混合世界裏是否適用,但說出來多一分準備總是好的。此刻他將這些歸於“天人感應”中得到的啟示,倒也說得過去。
九叔聽完,眉頭深深皺起,臉上露出明顯的嫌惡:“大蒜?銀器?儘是些番邦異教之物!”
他顯然對接觸這些“西洋玩意”從心理上感到排斥。
但沉默片刻後,他還是緩緩點了點頭,神色嚴肅:
“既然你感應之中有此景象,想必有其道理。天人感應,直指本真,那屍魔既是西洋所出,有些特異之處也不足為奇。罷了,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總不能因我個人的好惡,誤了大事,置全鎮安危於不顧。”
他看向方啟,沉吟道:
“大蒜好辦,廚房裏就有,多取些搗成汁液備用。銀器家中現成的銀器不多,我那裏還有幾枚壓箱底的銀元,乃是含銀較高的‘鷹洋’,暫且一用。
至於活水?井水恐陰氣重,不甚合用。小溪活水尚可,但距離稍遠,不便長久儲存,難以利用於陣法之中。先備好大蒜與銀元,屆時見機行事,若那屍魔真對這些東西有反應,我們便多了一重製衡手段。”
他雖不情願,但還是為了大局,決定採納這些“西洋法子”。這種務實的姿態,讓方啟心中更加敬佩。
“事不宜遲,你且去準備大蒜汁。我去找銀元,並再檢查一遍其他法器。子時將近,我們需提前潛入佈置。”九叔說著,已轉身朝自己房間走去。
方啟不敢耽擱,立刻奔向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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