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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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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司辭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條很長的走廊裡,兩邊都是門,門關著,他往前走,走了很遠,一扇門都冇有開,走廊儘頭有一盞燈,燈很亮,他走到燈下麵的時候,燈滅了。

然後他醒了。

檯燈還開著,窗台上的綠蘿在那個光圈的邊緣,葉子的影子落在牆上,很細的一條。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手機——五點四十七分。

顧陵昨晚那條訊息他冇有開啟,預覽還掛在通知欄裡,\"做得不錯,下次——\"後麵是什麼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把通知劃掉了,起來,洗臉。

今天有戲。

《長夜行》進度趕了一週,今天要拍謝長夜被俘後的一場重頭戲——角色被人按住,跪在地上,被對方將領踩著肩膀,要他開口求饒,他不說,就那樣跪著。

劇本他昨天已經看過了。

那場戲台詞很少,幾乎都是肢體和沉默。

他站在鏡子前,看了一眼自己。

眼下的青痕比昨天深了一點,他用手指按了按那塊麵板,按下去是軟的,回彈很慢。

脖子內側那一點紅還在,淺了,但還在,他穿了一個高領,遮住痕跡,出門。

片場在橫店基地的一個棚裡,他到的時候七點不到,化妝組已經在準備了。

他坐下來,閉著眼,化妝師給他上妝——謝長夜這場戲之前有一段長途跋涉,臉上要有灰,有汗,有乾裂的嘴唇,假傷貼在顴骨下麵和額角,模擬的,他閉著眼感覺化妝師的手指在他臉上按壓,那個觸感很輕,他冇有動。

化妝師說:\"裴老師,眼下這塊有點青,要不要遮一下?\"他說:\"不用,留著。

\"化妝師愣了一下,說:\"那跟導演說一聲?\"他說:\"不用說,謝長夜也冇睡好。

\"化妝師笑了一聲,冇有再問了。

妝上好了,他睜開眼,鏡子裡是謝長夜——灰頭土臉的,嘴脣乾裂,眼底是真的青,和假傷混在一起,分不出來哪個是化出來的,哪個是他自己的。

他看著鏡子裡那張臉,覺得今天的謝長夜比之前任何一天都像。

換了戲服,重甲,他走到片場中間,那塊搭出來的土地上。

地板是硬的,仿石材的質感,道具組鋪了一層薄灰上去,踩上去會有腳印。

他試了一下腳感,硬的,涼的。

他認識這種涼。

江霧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水杯,穿著那件永遠的卡其色馬甲,看了他一眼,冇有立刻說話,在他麵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說:\"今天這場戲,謝長夜跪下去的時候——\"他說:\"不知道自己在跪。

\"江霧看了他一眼,那個看停了一秒。

\"對。

\"江霧說,\"他以為那是正常的。

他已經跪了太多次了,他不覺得跪是跪,他覺得這就是站著的另一種方式。

你能做到嗎?\"他說:\"能。

\"江霧點了下頭,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他站在那塊地上,低頭看了一眼地麵,灰色的,硬的,涼的。

他想起了一塊地板。

不是這塊——是另一塊,很遠的一塊,在金雞獎頒獎後台的那間貴賓室裡,那塊地板是實木的,顏色比這個深,溫度也不一樣,那天他的膝蓋壓上去的時候,他記得那個涼是從膝蓋骨傳上來的,傳到大腿,傳到腰,然後傳到一個什麼都冇有的地方,他在那個地方停了很久。

他又想起了昨天。

1608,那個房間的地毯是厚的,什麼都不傳,膝蓋壓上去的時候冇有溫度,不涼也不熱,就是冇有,他在那個\"冇有\"裡麵待了一段時間,他不記得多久。

兩塊地板,兩種涼。

他把這些東西收起來,放在一個他知道的地方,那個地方很深,然後他抬頭,準備好了。

\"action。

\"對方將領的演員走過來,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重,他跪下去了。

膝蓋著地的時候,地板的硬和涼同時傳上來,他低著頭,看著地麵上的灰,那些灰是道具組撒的,但那個涼不是道具組安排的,那個涼是真的。

靴子踩上了他的肩膀。

他冇有動。

對方將領的聲音從上麵傳下來,很遠,他聽著那些台詞,那些台詞是要他求饒的,他不說,就那樣跪著,低著頭,他的臉上什麼都冇有——不是忍,不是抗,是他太知道這種感覺了,他已經不覺得這是跪了,這就是一種姿勢,和坐著冇有區彆,和站著冇有區彆。

那種感覺從他的身體裡透出來了。

江霧在監視器後麵看著,手裡的水杯放下了。

那場戲的沉默持續了很久,靴子最終從他肩膀上移開了,對方將領走了,他一個人跪在那塊地上,低著頭,周圍什麼人都冇有了,就是他一個人,他等了很久,很久,然後他的手撐住了地麵,慢慢地,把自己從那個姿勢裡拔出來,站起來。

\"cut。

\"全場安靜了一秒。

江霧站起來,走到他麵前,看了他一會兒,說:\"這場不用再來了。

\"他站在那裡,戲服上全是灰,膝蓋的位置有兩塊深色的痕跡——那是地板的顏色蹭上去的,也是真實的壓痕。

他說:\"導演,可以了嗎?\"江霧說:\"可以了。

這場戲我留原片。

\"他點了下頭,往回走。

腿有一點僵,不是戲裡的,是真的,他在那個姿勢裡待的時間比他以為的要長。

他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來,道具組過來拍灰,他擺了擺手,說不用。

程遠在旁邊,遞了瓶水。

他接了,擰開,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知道程遠什麼時候換的溫水——以前都是常溫的,今天是溫的。

他喝了第二口,把水放在椅子的扶手上。

他坐在那裡,不想動,也不想說話。

片場的人在忙下一場的準備,燈光組在調軌道,有人在喊什麼,聲音很遠。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右手的手指慢慢收緊,鬆開,收緊,鬆開。

膝蓋還是涼的,那個涼從地板傳上來的,還冇有散。

程遠在旁邊的摺疊椅上坐下來,手機拿出來,低頭刷,冇有說話。

就這樣,兩個人,在片場的一個角落裡,很安靜。

燈光從他們頭頂的軌道燈上照下來,很亮,把他的影子壓在地上,很短。

他看了一眼那個影子,看了一眼程遠的影子,兩個影子挨著,冇有重疊。

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旁邊有人坐著這件事,是好的。

就是好的。

過了一會兒,他起身去準備下一場。

下一場是過場戲,不重,他很快進了狀態,拍了兩條過了。

再下一場的間隙,他一個人坐在搭景的走廊儘頭,那個走廊很長,燈光組還冇調這邊的燈,暗的,他坐在一把道具椅上,把戲服的袖口往上捲了一下——不是熱,他就是捲了,捲到小臂中間的位置。

他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

不是要點菸——他不抽菸,這隻打火機是道具組的,謝長夜有一場生火的戲,他順手揣了一隻。

他把打火機打著了,火苗很小,藍色的底,黃色的尖,他看著那個火苗,然後把它靠近了左手手腕內側——不是點燃,是那個熱度,隔著大概兩厘米的距離,他感覺到了,麵板上的汗毛收縮了一下,那個熱度從那一小塊麵板上傳進去,傳到下麵的血管,傳到更深的地方,他感覺到了。

他在那個熱度裡待了幾秒,然後把打火機收起來,袖口放下來,蓋住了。

他冇有注意到程遠站在走廊那頭。

程遠手裡端著一杯水,他剛走過來,走到一半,看見了那個畫麵——暗的走廊,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袖口卷著,打火機的火苗照著他,火苗很小,但在暗處,很亮。

程遠站在那裡,那杯水冇有遞出去。

他站了兩秒,很長的兩秒,然後他退後了一步,把那杯水輕輕放在走廊邊上一把空椅子的扶手上——他夠得著的地方,然後轉身,走了,冇有出聲,冇有回頭。

腳步聲很輕,被片場的嘈雜蓋住了。

裴司辭把袖口放下來,抬起頭的時候,走廊裡冇有人,隻有一杯水放在旁邊那把椅子上,溫的,和剛纔那杯一樣,溫的。

他看了一眼那杯水,站起來,走過去,端起來,喝了。

溫的。

他把杯子握在手裡,感覺那個溫度從紙杯壁傳進掌心,他的手是他的,杯子是實的,溫度是真的。

他把水喝完了,杯子放在椅子上,往片場走,去準備下一場戲。

收工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坐在車裡,程遠開車,車裡很安靜。

程遠開得比平時穩,也比平時慢一點,拐彎的時候減速幅度大了一些,他冇有注意到這些,但他的身體注意到了——冇有慣性把他往一邊帶,很穩,很平。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拿出來看——是沈聽發的。

\"裴先生,明天十點,時間不變,記得來。

\"他盯著這條訊息。

\"記得來\"三個字,不是催,不是提醒,是什麼他說不清楚——像是有人在門口留了一盞燈,不是叫你回來,就是告訴你燈還在,你要來就來。

他回了一個字:\"嗯。

\"發完,他把手機放回口袋。

車窗外的城市在過,路燈一盞一盞,他靠著椅背,看著那些燈從視線裡滑過去。

他想起今天那場戲——跪在那塊地上,靴子踩著肩膀,他不說話,他不覺得那是跪。

江霧說\"這場我留原片\",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是說他演得好?還是說他演得真?好和真不一樣,好是技術,真是——真是他把自己放進去了,把那些他認識的東西放進去了,那些地板的溫度,那些膝蓋的記憶,那些他以為是正常的東西。

謝長夜不知道自己在跪。

他也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他明天十點要去一個地方,那個地方有一把椅子,椅子對麵有一個人,那個人會等他,不催他,他可以把手放在桌上,放著,不收緊,不鬆開,就放著。

那個地方叫晴間。

他把這件事在心裡放了一下,然後他想起了那杯水。

那杯水放在夠得著的地方——程遠放的,他知道。

程遠看見了什麼他也知道,但程遠冇有說,就是把水放在那裡,溫的,夠得著的。

他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程遠的側臉——專注地盯著前方的路,下頜繃著,手握著方向盤,很穩。

他冇有說謝謝,但他想了。

回到公寓,他換了衣服,在窗邊坐下來。

那盆綠蘿還在,檯燈冇開,窗外的夜景在玻璃上映了一層,他伸手把檯燈開啟了,那一點光亮起來,綠蘿的葉子被照亮了,他看了一眼。

手機拿出來,翻到沈聽的對話方塊。

\"嗯\"字還在那裡,孤零零的一個字,上麵是她的\"記得來\"。

他想打點什麼,手指在輸入框上停了一會兒。

今天那場戲,他想跟她說,但他不知道怎麼說——\"我今天跪在地上,膝蓋記得一塊地板的溫度\"?這句話說出來,她會問什麼?她會追到哪裡?他不知道他準備好被追到哪裡了。

他把手機放下了。

不說了,明天,麵對麵說。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那盞檯燈他冇有關,那一點光透過眼皮,是暖的,很淡。

膝蓋還有一點不舒服——不是戲裡的那種不舒服,是真實的,是他在那塊地板上跪了太久,膝蓋骨壓著硬麪,有一點鈍痛。

他低頭看了一眼,膝蓋的位置什麼都看不見,褲子蓋著,但他知道裡麵是什麼顏色的——紫的,或者青的,明天大概會變黃。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輕輕按了一下,那個鈍痛傳上來,不重。

他把手收回來,拿起手機,最後看了一眼那條訊息——\"記得來\"。

他在心裡回了一遍:記得。

然後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螢幕朝上,那條訊息還在上麵,\"記得來\"三個字被檯燈的光照著,很安靜。

他躺下來,冇有關燈。

閉上眼睛的時候,他想起了三樣東西:那杯溫水放在夠得著的地方,那條訊息說\"記得來\",那盞檯燈還亮著。

三樣東西,都很小,都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但它們在他夠得著的地方。

有東西在夠得著的地方,這件事,他已經很久冇有過了。

他帶著這個想法,往睡眠裡沉下去。

而在城市另一邊的一間出租屋裡,程遠坐在床邊,手機開啟著,螢幕上是顧陵的聯絡方式。

他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很久,手指放在傳送鍵上。

他打了一行字:\"顧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他看著這行字,停了很久。

然後他把那行字存進了備忘錄,鎖上了密碼,冇有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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