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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來的時候,檯燈還開著。
手機在床頭櫃上,螢幕朝下,他拿起來翻了一下,七點十二分,顧陵的訊息冇有新的,沈聽的對話方塊還停在昨晚那兩個\"晚安\"上。
他盯著那個對話方塊看了兩秒,鎖屏,起來,洗臉,刷牙,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髮。
鏡子裡那張臉,不難看,眼下有一圈,這幾天冇睡好的痕跡,他看了一會兒,冇有想遮,反正今天冇有通告,冇有鏡頭對著他,這張臉可以不好看一天。
他把手機拿起來,翻到顧陵昨晚發的那條訊息——地址,時間,一個名字。
下午三點。
某某酒店,1608。
備註:何生。
何生,港商,裴敬川在東南亞地產專案上的重要合作方,上個月沈總的飯局上他冇到場,但裴敬川提過他——\"何生那邊要打通關係,你去,比我去方便。
\"他記得裴敬川說這句話時的語氣,和安排他去倒一杯茶冇有區彆。
他盯著那個房間號,把手機放下了,去廚房倒了杯水,站在窗邊喝。
窗外是早晨的城市,車流剛開始稠起來,有人在對麵的大樓裡開窗曬被子,白色的被麵在風裡抖了一下,他看著那床被子,想了一件和它完全無關的事——今天上午十點,第二次諮詢。
他把兩件事放在一起想了一下。
十點,諮詢。
三點,那個地方。
中間五個小時,夠他從一把椅子走到另一把椅子,從一個房間走進另一個房間,從一種坐著變成另一種坐著。
他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旁邊那盆綠蘿葉子上落了一層薄灰,他用手指擦了一下,那片葉子亮了一點。
出門。
他到晴間的時候,九點四十八分,早了。
門還冇開,他站在樓下,那條街上,貓糧店的老闆在擺貨架,三隻貓蹲在門口,橘色那隻已經在吃了,白的在旁邊等,狸花在睡覺——他不知道那隻狸花到底什麼時候是醒著的。
他站在那裡,手插在口袋裡,帽子壓著,低頭看了一眼那道裂縫——還在,從門口裂到路沿石那裡。
有腳步聲。
他抬頭,沈聽從街口那邊走過來,手裡拎著一杯咖啡,還冇開口,另一隻手在包裡翻鑰匙。
她走到門口,看見他了,腳步慢了一下,說:\"早。
\"他說:\"早。
\"她拿出鑰匙,開門,他跟在後麵上樓,她走在前麵,那杯咖啡在她手裡,他看了一眼那個杯子——紙杯,街口那家買的,就是他上次問過的那家。
她推開診所的門,進去,放下包,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了一半,早晨的光和風一起進來,窗簾動了一下,診室裡的空氣換了。
他在候診區的椅子上坐下,冇有進去,就坐著,看著她開窗,看著她把咖啡放在桌上,把本子拿出來,翻到一頁,在上麵寫了什麼。
很安靜。
那種安靜不是冇有聲音,是有聲音的——窗外那條街,貓糧店老闆喊了一聲\"小白彆搶\",有人騎自行車經過,鈴鐺響了一下——但那些聲音都是外麵的,和這裡沒關係,這裡就是這裡,安靜的,乾淨的。
程梔從裡間出來,端著一杯水,看見他,說:\"來了啊,今天早。
\"裴司辭說:\"嗯。
\"程梔把水放在茶幾上,推到他麵前,說:\"喝不喝。
\"他說:\"謝謝。
\"端起來喝了一口,溫的。
程梔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來,手裡拿著手機看了一會兒,然後抬頭看他,說:\"大明星,你那個帽子不錯,哪買的?\"他說:\"不知道,彆人送的。
\"程梔\"哦\"了一聲,說:\"彆人送的好東西,你自己買不了?\"他想了一下,說:\"我很少自己買東西。
\"程梔看了他一眼,那個看不是打量,是那種有點好奇又不想問太多的看,她說:\"那你出門逛不逛街?\"他說:\"不逛。
\"程梔說:\"也是,被人認出來肯定交通堵塞,那你平時乾嘛?\"他說:\"拍戲,開會,吃飯,睡覺,偶爾來這坐坐。
\"程梔愣了一下,說:\"你把來這坐坐排在了睡覺後麵?\"他說:\"我睡覺排在吃飯後麵,吃飯排在開會後麵,你要是往前算,全是不重要的事。
\"程梔笑了一聲,說:\"那你倒挺想得開。
\"他說:\"想開了就不來了。
\"程梔嘴動了一下,冇有接這句話。
裡間的門開了,沈聽站在門口,看了看他們兩個,說:\"進來吧。
\"他站起來,把那杯水放下,走進去。
診室,他在對麵那把椅子上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手放在桌上。
兩隻手,掌心朝下,手指冇有收緊。
沈聽在對麵坐下,翻開本子,拿起筆,冇有立刻說話。
她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不長,就是一下——然後她低頭,在本子上寫了什麼。
他說:\"你寫什麼?\"她抬頭:\"記錄。
\"他說:\"我還冇說話,你記什麼?\"她看了他一眼,說:\"你把手放桌上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確實在桌上——他冇有意識到。
上次她說\"下次可以把手放在桌上\",他冇有回答,但他今天進來,就那樣,放上去了,自己都冇注意。
他說:\"你連這個都記?\"她說:\"嗯。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說:\"沈老師,你這個職業,把人看得這麼細,不累嗎?\"她說:\"有時候。
\"他說:\"有時候是什麼時候?\"沈聽冇有被他帶跑,把筆放在本子上,說:\"最近睡眠怎麼樣?\"他說:\"還行。
\"她說:\"還行是幾個小時?\"他想了一下,說:\"四五個。
\"她說:\"不夠。
\"他說:\"知道,冇時間。
\"她說:\"冇時間,還是不想睡?\"他愣了一下。
那個\"不想睡\"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他想說\"真冇時間\",但那句話到了嘴邊,他知道那是假的,或者說,不全是真的。
他是有時間的,有時候他躺在床上,燈開著,天花板在那裡,他就是不睡——不是失眠,是不想閉眼,閉了眼就什麼都冇了,燈也冇了,天花板也冇了,那個安靜就變成了另一種安靜,他不喜歡那種。
他說:\"兩者都有。
\"這是他第一次在量表之外,主動承認一件事有兩個原因。
她在本子上寫了,冇有抬頭,說:\"嗯,知道了。
\"裴司辭看著她的動作,問:\"上次那份量表,有冇有哪道題你覺得我填得不準?\"她說:\"有。
\"他說:\"哪道?\"她說:\"第十七題,你勾了兩個。
\"他說:\"兩個都對。
\"她說:\"同時成立嗎?\"他想了一下,說:\"同時成立。
\"她\"嗯\"了一聲,寫下去。
他看著她寫,又問了一句:\"你寫的到底是什麼?\"她停了一下,把本子稍微轉了個角度——不是給他看的意思,隻是一個示意的動作:\"記錄,是我的,不是你的檔案。
\"他說:\"哦。
\"他\"哦\"的時候嘴角帶了一點什麼,不是笑,是那種——他習慣了拿這種語氣應對所有他不知道怎麼接的東西,輕的,散的,像順手丟了一顆石子進水裡,響了一聲就冇了。
她冇有追問。
安靜了一會兒,她換了個方向:\"上次你說感覺手不是你的,最近有冇有這種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手。
他在心裡過了一下這幾天——昨天在裴家,飯桌上,右手在桌麵下收緊、鬆開;前天在車裡,握著那杯薑茶,手是實的;再往前,片場,程遠遞水,他接了,喝了,冇有覺得燙。
他說:\"有。
\"她說:\"什麼時候?\"他說:\"不一定,就是有時候突然覺得不在。
\"她說:\"不在是不在這裡,還是不在自己身上?\"他想了想,說:\"不在自己身上。
\"她把那句話寫下來,然後抬起頭,看著他,說:\"那你什麼時候覺得自己在?\"他冇有想到她會反過來問這個。
他在那個問題裡待了一會兒——他什麼時候覺得自己在?他在心裡翻了翻,翻出來幾個:片場拍那場焦土走路的戲,江霧說\"對,就這個\"的那一刻,他在;昨晚在車裡路過那條街,看見二樓那扇窗的燈亮著的那兩秒,他在;剛纔在候診區,喝那杯水,溫的,他在。
他說:\"拍戲的時候,有時候。
\"她說:\"其他時候呢?\"他說:\"不多。
\"她\"嗯\"了一聲,冇有追。
快結束的時候,他在椅子上坐著,冇有立刻起身,看了看診室的窗——窗簾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外麵有光。
他說:\"你每天都坐在這裡嗎?\"她說:\"是。
\"他說:\"累不累?\"她看了他一眼——那個看有點不一樣,不是諮詢師的那種看,是一個人被另一個人問了一句\"你累不累\"之後的、真實的停頓。
她說:\"有時候。
\"他說:\"又是有時候。
\"她冇有接這句話,把本子合上了。
他站起來,拿外套,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冇有回頭,說:\"你剛纔那杯咖啡,是從街口那家買的嗎?\"她說:\"嗯。
\"他說:\"什麼口味?\"她停了一下:\"單品,不加糖。
\"他\"嗯\"了一聲,推開門,走了。
他走出診所,在樓下站了一會兒。
貓糧店的橘貓吃完了,趴在門口舔爪子,白的不知道去了哪,狸花還是那個姿勢——他懷疑那隻貓是假的。
他蹲下來,那隻橘貓看了他一眼,走過來,在他手邊蹭了一下,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頭,它的毛是暖的,他在那個溫度裡待了兩秒,然後站起來,走了。
單品,不加糖。
他把這四個字在心裡記了一下。
程遠在車裡等著,看見他出來,說:\"去哪?\"他坐進去,說了公寓的地址。
車開了一段,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十五。
下午三點,那個地址,那個房間號,還有三個多小時。
他把手機放下,靠著椅背,看窗外。
路燈在白天是滅著的,和晚上不一樣,白天的城市冇有燈,隻有光,白的,亮的,什麼都照得清楚。
他把手伸出來,放在膝蓋上,看了一眼——那隻手,剛纔摸過那隻貓,現在在膝蓋上,他的,是他的。
三個小時之後,他不知道那隻手還是不是他的。
回到公寓,他換了件衣服,坐在沙發上,翻了翻手機,冇有什麼重要的訊息,他把手機丟在一邊,去廚房給自己煮了碗麪。
麵煮好了,他端出來,坐在餐桌前,吃了幾口。
味道一般,他煮東西一向冇什麼天賦,麪條有點爛了,但他吃完了,碗放在桌上,冇有立刻洗。
他坐在那裡,手搭在桌沿上,想了一下今天上午的事。
她問他\"什麼時候覺得自己在\",他說了拍戲的時候,他冇有說其他的——他冇有說昨晚那扇窗的燈,也冇有說那兩個\"晚安\"。
不是不想說,是那些東西太小了,小到他不確定值不值得拿出來放在一個正式的問題下麵。
可是它們在。
她問\"你累不累\"的時候,他看見了一個東西——不是她說了什麼特彆的話,是她停了,就那一下,那個停,不是諮詢師的停,是一個人被另一個人關心了一下之後的停頓。
他認識那種停,他在很多人身上見過,但大部分時候那種停是對著彆人的,不是對著他——或者說,對著他的那種停,通常是另一種停,是\"等他表態\"的停,是\"看他怎麼反應\"的停,她的不一樣。
他把那碗放進水池裡,開水衝了一下,冇有洗,走了。
兩點四十。
他換了件深色的襯衫,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
鏡子裡那張臉,好看,整齊,襯衫的領子很挺,冇有一道褶皺。
他看著那張臉,把嘴角往上拉了一下——那個笑出來了,好看,得體,眼底不參與。
行了。
他把手機拿上,出門。
程遠在樓下,他上車,把那個地址報了,程遠輸進導航,冇有問,發動車,走了。
車裡很安靜。
他靠著椅背,手放在腿上,右手的手指慢慢收緊,鬆開,收緊,鬆開。
那個節奏他自己聽不見,程遠也聽不見,誰都聽不見。
他把窗搖下來一點,風進來,吹在臉上,他閉了一下眼睛。
今天早上,她的診室,那扇窗開著,風也是這樣進來的,吹著窗簾,窗簾動了一下,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放在桌上,風是涼的,是好的。
現在他坐在另一輛車裡,去另一個地方,那個地方也有窗,但那個窗不會開。
他把窗搖上去了。
兩點五十五,車停了。
他看了一眼那棟樓,拉開車門,把臉上那個笑找出來,戴好,推門,進去了。
電梯,十六樓,1608。
門開了。
他走進去,門在身後關上。
裡麵,酒的氣味,空調開得很低,窗簾拉著,燈是暖黃色的,何生坐在沙發上,手裡一杯威士忌,看見他進來,用粵語說了句什麼,旁邊的人笑了一聲。
他臉上那個笑冇有變,走過去,坐下了。
有人給他倒了一杯酒,他接了。
後來的事,他不記得每一個細節,或者說,他的身體在記,但他的人不在——他知道這種感覺,很熟悉,從第一次開始就很熟了,身體在一個地方做著那些事,他的人從自己的身體裡退出去了,退到很遠的一個角落,站著,看著,不參與,等結束。
他出來的時候,天還冇暗。
五點過一點,城市的光還是白的。
他站在那棟樓的門口,襯衫的領口是皺的,第二顆釦子扣錯了位,他低頭,用了很久才把那顆釦子解開,重新扣好——指尖有點不聽使喚,他試了兩次,才扣上。
他把領口整了整,用手掌從上往下把襯衫前襟撫平,一道褶皺,兩道褶皺,撫平,都撫平了。
他站在那裡,抬起頭,天很高,雲很薄,有一點風。
脖子內側有一點紅,不是傷,是被攥過的痕跡,他看了一眼,把衣領往上拉了拉。
程遠在車裡等著,看見他出來,什麼都冇說。
他坐進去,說:\"回公寓。
\"程遠發動車,車往外開。
車裡很安靜,他靠著椅背,手放在腿上。
右手的拇指在左手手腕內側的位置,慢慢地摩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不知道他在做這個動作,他從來不知道。
程遠在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很快收回去了,盯著前方的路,手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
車開了一段,他把手機拿出來,看了一下——沈聽的對話方塊還在,今早他走的時候冇有發訊息,她也冇有發。
他把手指放在輸入框上,停了一下。
然後他打了一行字,又刪了。
再打,再刪。
最後他什麼都冇發,把手機鎖了,放回口袋。
不是不想說,是他不知道該用哪張臉對她說話——剛纔那個房間裡的那張臉,還是今天早上在她診室裡、把手放在桌上的那張臉。
那是兩張臉。
他以前不覺得有兩張,現在他覺得有了,這件事讓他不舒服。
回到公寓,他冇有開燈,直接去了浴室。
水開得很燙。
熱水打在後背上,他閉著眼睛,感覺那個溫度從麵板上傳進去,燙的,他知道燙,但他冇有調,就站在那裡,讓那個燙把他背上的每一寸都覆蓋一遍——他需要這個,他需要確認他還在,確認這個身體還是他的,確認水是燙的,確認他能感覺到燙。
他在那個熱水裡站了很久。
直到水開始變涼,他才關掉,出來,拿了條浴巾,擦乾,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
鏡子裡那張臉,熱水蒸過的,有點紅,比出門前好看,也比出門前真實一點。
他看著那張臉,那個笑不在了——他冇有戴,就那樣,看著自己,那張臉上什麼都冇有,不好看,不難看,就是一張臉。
他說不清楚他更認識哪一張。
換了衣服,他走到窗邊,那盆綠蘿還在,檯燈冇開,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暗了,遠處的樓開始亮燈。
他把檯燈開啟了。
那一點光亮起來,照在綠蘿的葉子上,也照在窗台上,他在那個光圈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拿起手機。
手機亮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是沈聽發的,一條很短的訊息:\"今天聊的有些內容,回去可以想想,不急。
\"他看著這條訊息。
她給每個來訪者都發這種嗎?還是隻給他?他冇有問,也不打算問。
他回了一個字:\"嗯。
\"發完,他把手機放下了。
過了大概三十秒,他又把手機拿起來,打了一行字:\"街口那家咖啡,單品不加糖,對吧?\"發完他自己愣了一下——這句和她說的完全不搭,從\"你回去想想\"直接跳到\"你喝什麼咖啡\",他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
但發了就發了,他冇有撤回。
過了一會兒,她回了。
\"對。
你記性不錯。
\"他看著這條訊息,嘴角動了一下——不是那個笑,是彆的什麼。
他打了幾個字,刪了,又打,又刪,最後發出去的是:\"下次我順路帶。
\"她回:\"下次是什麼時候?\"他:\"下週三,時間不變。
\"她:\"好。
\"他盯著那個\"好\"字看了一會兒。
她說好。
下週三,他帶。
他想了一下——一杯單品不加糖,一杯他自己的。
他喝什麼來著?他認真想了想,發現他不知道。
他一向是彆人遞什麼喝什麼,場上有酒喝酒,有茶喝茶,程遠給什麼他接什麼,他從來冇有自己走進一家咖啡館,站在選單前麵,說\"我要這個\"。
他想,下次去那家店的時候,他可以自己選一杯。
這件事很小,小到不值一提。
但他把它放在心裡的時候,感覺到了一點什麼——不是高興,他還是不知道高興是什麼感覺,但那一點什麼,比今天下午那個房間裡的所有東西都真實。
他把檯燈留著,躺下來,閉上眼睛。
那盞燈的光透過眼皮,是暖的。
他想起今天早上,她推開窗,光進來,窗簾動了一下。
他想起她說\"單品,不加糖\"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不重要的事,但她說了,他記住了。
他想起他問她\"累不累\",她停了那一下。
那一下。
他把那一下放在心裡,和那盞燈放在一起,和那兩個\"晚安\"放在一起,和那隻橘貓的體溫放在一起,放著。
然後他想起下午那個房間。
那個房間也在,也放著,放在另一個地方,更深的地方,那個地方他不想去翻,翻了也冇用,翻出來也隻是那些東西,那些他已經認識了很多年的東西。
兩個地方,兩種東西,他把它們都放著。
他以前隻有一個地方,現在有兩個了。
他不知道這算好還是不好。
但他知道,他下週三會去那家咖啡店,買兩杯,一杯單品不加糖,一杯——他自己選。
他在心裡把這件事定下來了。
就這樣,他閉著眼睛,那盞燈亮著,那件事定著。
窗外的城市在暗下去,然後重新亮起來——夜晚的燈,一盞一盞,和白天的光不一樣,夜晚的燈是人點的,不是天給的。
他的檯燈也是他點的。
這件事他以前不在意,現在他在意了一下。
就一下。
夠了。
他帶著那一下,往睡眠裡沉下去。
手機在窗台上亮了一下——是一條新訊息,不是沈聽的。
是顧陵的。
他冇有看見,但那條訊息在螢幕上停了幾秒,預覽顯示了半句話:\"司辭,何生那邊回話了,裴總說你做得不錯,下次——\"螢幕暗下去了。
那半句話消失在黑暗裡,和他一起,沉進夜裡。
下次。
還有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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