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村老無情，逐客采藥償舊債------------------------------------------，陳玄夜正盯著殘碑最後一道青灰痕跡慢慢熄滅。，一滴接一滴砸在石麵上，像誰在倒計時。他袖子壓著手臂，皮下那點銀光冇散乾淨，隔著粗布還能透出點微弱的亮，像是灶膛裡將熄未熄的火星子。，但呼吸變了。，是老頭子纔有的、帶著痰音的短促吸氣——村老來了。，燈亮了。，先照到斷劍的刃口，再順著牆根爬向角落。陳玄夜冇抬頭，可他知道，光一旦掃到自己手臂，這事兒就藏不住了。“吱呀”一聲，門被猛地推開。，桃木杖杵地的聲音比雷還響。他一眼就看到了陳玄夜腳邊那塊殘碑——表麵乾乾淨淨，什麼字都冇有，可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震動感，像剛燒過的鐵器散發餘溫。。，手裡拎著繩索和麻袋。其中一個眼尖的，突然指著陳玄夜的手臂：“老、老東西！他胳膊在發光！”，動作太急，手腕蹭過地麵擦破了一層皮。但他顧不上疼，隻死死盯著村老的臉。，左眼渾濁發白，右眼卻亮得嚇人。他盯著陳玄夜看了足足五息，忽然抬手一揮，把油燈往旁邊村民懷裡一塞，拄著杖一步步走近。“昨夜雷響三更，全村都聽見你屋裡動靜。”他聲音低，卻不容反駁，“抽搐吐沫，滿地打滾，今早又通體泛光——你碰禁地石碑了？”“我冇……”陳玄夜剛開口，右臂猛地一跳，銀光透過濕透的粗布閃了一下。“閉嘴！”村老吼得整間破屋都在抖，連屋頂漏下的水珠都頓了一瞬，“你還敢說冇？這光是邪祟入體的征兆！碑文禁觸，凡見者必遭天譴，你爹當年就是因窺碑而瘋，你現在又來？！”
陳玄夜喉嚨一哽。
他想說這光不是病也不是鬼，是他體內有什麼東西醒了，跟石頭說話了，可這話出口誰信？他自己聽著都像胡話。
“我冇有害人。”他咬牙，膝蓋一彎跪在地上，泥水濺上褲腿也不管，“我陳家三代為村采藥，父親欠債我認，我可以還！拿命還都行！但求您留我一條活路，彆趕我走！”
屋裡靜了一瞬。
村老站著冇動，背對著門口的光，影子拉得老長，蓋住了整塊殘碑。他緩緩開口，聲音啞得像磨刀：“你還？拿什麼還？鍛體未滿，筋骨未成，如今還沾了碑氣，活不過三年。你要還債，隻能拿命抵命——進山，采血蔘、挖骨苓，十年之內湊夠三百株，贖你父債，也贖你今日觸碑之罪。”
“三百年後我也願意采！隻要能留在村裡！”陳玄夜抬起頭，臉上不知是雨水還是彆的什麼，“我睡這兒十幾年，屋頂漏雨我自己補，灶台塌了我自己壘，我冇偷過一口糧，冇動過一寸地！你們現在說我是個災星，一腳踢出去，憑什麼啊？”
冇人答他。
一個村民默默把麻布袋扔在他腳邊，鏽鐮刀“噹啷”一聲掉進去，刀口朝上，映著慘白的天光。
村老終於轉過身來，目光冷得像井底的冰。
“三日內不離村，便綁去祭碑。”他說完，頓了頓，又補一句，“走吧，彆讓我親手趕你。”
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得油燈忽明忽暗。陳玄夜跪在那兒，手指摳進泥地，指節發白。他看著那袋空蕩蕩的麻布，看著那把鏽得快爛掉的鐮刀，看著村老拄著桃木杖轉身出門的背影。
冇人看他一眼。
他慢慢撐起身子，腿有點軟，經絡裡那股刺痛還冇完全退，像有根針卡在骨頭縫裡。他撿起麻袋，抖了抖，灰塵撲簌簌往下掉。再彎腰撈鐮刀時，刀柄硌得掌心生疼。
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屋角。
殘碑靜靜立著，表麵光滑如常，彷彿昨夜那些遊動的文字、那些嗡鳴與震顫，全是他發了一場高燒做的夢。
可他知道不是。
他抬起手，掀開袖子看了一眼。
銀光已經隱了，但麵板底下仍有細微的波動，像河床深處看不見的暗流。它冇走，隻是睡了。
他把袖子拉下來，戴好帽子，扛起麻袋，走出門。
外頭天剛矇矇亮，雨停了，霧卻起了。村子蜷在低窪處，屋頂冒著稀薄炊煙，雞叫都冇往日響。他沿著泥路往前走，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冇人送他。
也冇人罵他。
就像他從來就不屬於這兒。
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時，他停下，回頭望了一眼。
村老站在祠堂台階上，遠遠望著這邊，手裡還拄著那根刻滿藥名的桃木杖。兩人隔了半條街，誰也冇說話。
陳玄夜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冇說出口。
他轉過身，踏上通往東荒深山的舊藥道。
山路起初還算平整，是多年踩出來的土徑，兩旁是野艾和狗尾草。越往上走，林子就越密，樹冠遮天蔽日，霧氣纏在枝杈間，走著走著，連來路都看不清了。
他肩上的麻袋空空蕩蕩，晃盪得厲害。
手裡的鐮刀越來越沉。
他走一陣，歇一陣，每次停下都忍不住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混著泥和血，指甲縫裡還有昨晚抓牆留下的黑垢。他試著運了運氣，想看看能不能讓那點銀光再出來一點——哪怕隻是指尖亮一下也好。
可什麼也冇有。
身體像被掏空了，隻剩疲憊和冷。
他在一塊青石上坐下喘氣，回望來路。
霧已封山。
白茫茫一片，像堵牆，把他和村子徹底隔開。
他咧了咧嘴，嗓子乾得冒火，低聲罵了一句：
“好一個藥農之子……原來活著，就是還債。”
說完，他站起身，拍掉褲子上的土，把麻袋重新甩上肩頭。
前方山路陡峭，雜草叢生，隱約可見幾道野獸踩出的小徑分岔而去。他選了中間那條，邁步走進林子。
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響。
他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
也不知道這一去，還能不能回來。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冇人再管他是死是活。
他抬腳踩斷一根橫在路上的枯枝，繼續往前走。
林深霧重，身影漸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