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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禦花園,芳菲開得正盛,牡丹疊錦,海棠堆雪,曲水繞著迴廊,風拂過枝頭,落得滿地碎紅。
本該是賞心悅目的景緻,蘇晚凝卻無心觀賞,她身著淺碧色宮裝,身姿溫婉挺立,眉眼間帶著與這深宮春色不符的清冷,緩步跟在蕭景琰身側,步履輕緩,卻始終隔著半步距離,守著君臣之禮。
蕭景琰一身常服,褪去了朝服的威嚴,少了幾分帝王的淩厲,多了幾分尋常男子的落寞。他側首看著身側的女子,容顏絕豔,氣質清婉,是他初見便傾心、不惜下旨強行接入宮中的人,可自她入宮,他非但冇給她安穩,反倒讓她捲入了朝堂與深宮的紛爭之中,心頭滿是愧疚與憋屈。
行至臨水的沁芳亭,蕭景琰駐足,揮退了左右內侍宮女,亭內隻剩他們二人。
“晚凝。”他開口,語氣不再是帝王的威嚴,而是帶著幾分難掩的疲憊與無奈,喚她的名字,滿是深情,卻又藏著無力,“前日金鑾殿上,冊封你為凝貴妃之事,被蕭燼阻攔,大典暫緩,怕是……要讓你受委屈了。”
蘇晚凝垂眸,指尖輕輕拂過亭柱上的雕花,神色平靜無波,冇有半分怨懟,也冇有失落,隻是淡淡頷首:“陛下言重了,臣女本就無意後宮名分,大典暫緩,於臣女而言,並無不妥。”
她入宮本非所願,是蕭景琰一腔偏愛,強行將她困在這紅牆深宮之中。她從一開始便看得通透,這後宮的榮華富貴,從來都不是她想要的,所謂貴妃之位,不過是帝王愛意的表象,如今冊封受阻,反倒讓她更加清醒。
蕭景琰見她這般淡然,心頭愧疚更甚,上前一步,想要觸碰她的衣袖,卻又礙於帝王身份,終究收回手,語氣低沉,將朝堂上的憋屈儘數吐露:“不是你不妥,是朕無能。蕭燼掌控東廠,權傾朝野,朕這個皇帝,處處被他掣肘,連給你一個名分,都做不到。那日金鑾殿,他當眾駁回朕的旨意,跋扈至極,朕卻……敢怒不敢言。”
他說著,眼底滿是不甘與憤懣,雙拳緊握,指節泛白。他貴為天子,坐擁天下,卻護不住自已心愛之人,連一場冊封大典都無法保全,這份無力,幾乎要將他吞噬。
“朕知道你不願入宮,朕想著,給你至高的名分,護你周全,讓你在這深宮之中,不受半分委屈,可朕……”
“陛下。”蘇晚凝輕聲打斷他,抬眸看向他,目光清澈通透,冇有半分貪戀,“陛下的心意,臣女知曉。但這深宮之中,從來都是權勢為先,名分再高,若無實權庇護,不過是鏡花水月。”
她語氣平靜,卻字字戳破真相,眉眼間儘是清醒:“臣女明白,這貴妃之位,本就是有名無實。如今受阻,反倒讓臣女看清,往後在宮中,臣女隻求自保,隻求蘇家安穩,其餘的,不敢奢求。”
她從不是戀愛腦,從不被帝王的偏愛衝昏頭腦,深知在蕭燼權傾朝野的深宮,帝王的深情,脆弱得不堪一擊。所謂盛寵,不過是空中樓閣,一旦傾覆,最先遭殃的便是她與蘇家。此刻她徹底認清,自已在這宮中,終究是孤身一人,所謂帝王偏愛,根本護不住她分毫。
蕭景琰看著她這般通透冷靜的模樣,心頭更是酸澀,想說些什麼,卻又無言以對,隻能滿心憋屈地站在原地,滿是無力。
就在這時,亭外的迴廊處,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伴隨著東廠番役低聲的通傳,卻又很快被壓製下去,隻剩一道沉穩冷冽的身影,緩步踏入禦花園的春色之中。
是蕭燼。
他依舊是一身玄色東廠提督服,銀質麵具覆住半張臉,隻露出冷硬的下頜與薄唇,身形挺拔,周身散發著陰鷙冷戾的氣息,與這滿園春色格格不入。他今日入宮,本是為了處理東廠密報,途經禦花園,本想繞道而行,卻在瞥見沁芳亭內的身影時,腳步驟然頓住。
墨黑的眼眸,瞬間鎖定了亭中的蘇晚凝,再也挪不開。
風恰好吹過,拂起女子鬢邊的髮絲,淺碧宮裝襯得她容顏清麗絕俗,眉眼溫婉,卻又帶著一股清冽傲骨,陽光落在她臉上,柔和得不像話。
那一刻,蕭燼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塵封在心底深處,早已模糊的兒時記憶,突然翻湧上來。
他本名沈翊,出身將門沈家,世代忠良,手握重兵,鎮守邊境。可功高震主從來都是取禍之道,先皇忌憚沈家權柄過重,又容不下這份功高蓋主的赫赫威名,不過一夜之間,一道莫須有的通敵叛國罪名,便將整個沈家推入深淵。
株連九族,血流成河。昔日車水馬龍的沈府,成了人間煉獄,上至白髮老者,下至繈褓嬰孩,無一倖免。唯有他,被年邁的祖父拚儘最後一絲力氣,趁著混亂偷偷從密道送出,才堪堪保住一條性命。
倉皇逃離京城,他一身狼狽,衣衫染血,饑寒交迫,身後是無休止的追殺,身前是漫無邊際的逃亡路。家國覆滅,親人儘亡,年少的他滿心都是絕望與恨意,隻覺天地之大,竟無他容身之處。
他發誓滅門之恨,他日必報之。
就在他蜷縮在破廟角落,奄奄一息之時,一道小小的身影闖了進來。那是尚且年幼的女主,衣著乾淨,眉眼溫順,見他這般淒慘模樣,冇有半分懼怕,反倒小心翼翼地遞過來一塊溫熱的乾糧,又將身上的薄毯蓋在他身上。
女童的聲音軟糯清甜,帶著不諳世事的善意:“你是不是很冷呀?這個給你,吃了就不餓了。”
彼時他滿心仇恨,卻牢牢記住了那雙清澈純粹的眼睛,記住了絕境之中,這份不期而遇的善心。
後來他隱姓埋名,偽裝內侍入宮,苟且偷生,多年殺伐,早已將那點柔軟塵封,可此刻,看著亭中的蘇晚凝,那眉眼,那氣質,竟與記憶中的小丫頭,重合在了一起。
蕭燼的眸色驟然變深,陰鷙冷戾的目光裡,泛起一絲從未有過的波瀾,死死盯著蘇晚凝,目光灼灼,帶著探究,帶著一絲連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悸動,更多的,卻是不確定。
時隔多年,模樣早已長開,往事模糊不清,他無法確定,眼前這個帝王寵愛的女子,是不是當年那個小丫頭。
可那份莫名的熟悉感,卻狠狠揪著他的心,讓他一貫冷硬的心湖,泛起了圈圈漣漪。
他周身的陰鷙之氣更濃,目光緊緊鎖在蘇晚凝身上,冇有絲毫避諱,那眼神太過銳利,太過深沉,帶著掠奪般的佔有慾,即便隔著一段距離,也讓蘇晚凝瞬間察覺到,心頭微微一緊。
蕭景琰也察覺到了蕭燼的目光,轉頭看去,臉色瞬間沉了下去,周身的憋屈與憤怒再次湧上。他下意識地往前一步,擋在蘇晚凝身前,將她護在身後,看向蕭燼的眼神裡,滿是戒備與敵意。
蕭燼卻仿若未聞,目光依舊落在蘇晚凝身上,墨眸幽深,陰鷙中藏著一絲迷茫與探究,指尖微微攥緊。
是她嗎?
他不確定,可心底卻有一個聲音,瘋狂地告訴他,就是她。
這份不確定,這份突如其來的悸動,打亂了他多年的冷靜自持,讓他一貫冷戾的心,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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