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魂簪被收進暗格的第三個夜裏，當鋪後院的桂花樹突然開了。
不是金秋九月的細碎金桂，而是寒冬臘月裏，光禿禿的枝椏上猛地爆出一簇簇雪白的花，香氣濃得化不開，飄進前廳，混著檀香，竟生出幾分詭異的甜膩。
陳九被花香嗆醒時，正趴在案上打盹，胳膊上的舊傷又在隱隱作痛。他抬頭看向窗外，月光透過窗欞，在後院的青石板上投下桂花樹扭曲的影子，像個張牙舞爪的鬼影。
“邪門了。”老鬼從房梁上跳下來，火紅的狐毛在月光下泛著紅光，“這桂花樹都枯了五年了，怎麽突然開花？”
陳九走到後院，剛靠近桂花樹，就覺得一股熟悉的寒意——和還魂簪上的寒氣如出一轍。他抬手撫上樹幹，樹皮冰涼，像是覆蓋著一層薄冰，指尖劃過處，竟滲出極淡的血絲。
“樹裏有東西。”陳九沉聲道。
老鬼湊近嗅了嗅，突然炸毛：“是還魂簪裏的那股草木精怪味！比簪子裏濃十倍！”
陳九轉身回前廳，開啟暗格，那枚還魂簪果然出了異樣。羊脂白玉的簪身蒙上了一層白霜，花蕊處的紅寶石閃爍不定，裏麵那個極小的黑影在劇烈掙紮，像是要破石而出。
“它在求救。”陳九拿起玉簪，指尖傳來清晰的震動，像是有人在裏麵敲打著石壁。
他將玉簪放在案上，取來硃砂筆，蘸了點自己的血，在簪身畫了道簡單的“通靈符”。符剛畫完，玉簪突然發出一陣刺眼的白光，緊接著，一個微弱的聲音在當鋪裏響起，像是小女孩的啜泣：
“救……救命……”
陳九和老鬼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驚訝。這精怪竟能開口說話。
“你是誰？”陳九問道。
啜泣聲停了片刻，隨即斷斷續續地響起：“我是……梅魂……守……守護簪子的……”
“守著還魂簪？”陳九追問，“李清婉的曾祖母，是不是和你有關？”
梅魂的聲音帶著恐懼：“她……她是我的主人……曾祖母死後，她的怨氣太重，把我也困在了簪子裏……還有……還有那個男人的魂魄……”
那個男人，自然是李清婉背信棄義的曾祖父。
“桂花樹為什麽突然開花？”老鬼插嘴。
“是……是曾祖母的怨氣引的……”梅魂的聲音抖得厲害，“她想……想借桂花的陰氣……出來……”
陳九眸色一沉。桂花性陰，寒冬開花本就反常，加上還魂簪裏的怨氣催動，恐怕是李清婉的曾祖母想借花顯形，再次作祟。
“她想做什麽？”
“不……不知道……”梅魂的聲音越來越弱，“她的怨氣好重……快要把我吞噬了……”
玉簪上的白霜越來越厚，紅寶石裏的黑影掙紮得越來越微弱，眼看就要徹底消失。
“救它嗎？”老鬼看向陳九。
陳九沒說話，拿起玉簪，走到後院的桂花樹下。雪白的桂花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花瓣邊緣竟帶著淡淡的紅色，像是染了血。
他將玉簪插進樹下的泥土裏，剛插進去，桂花樹就劇烈地搖晃起來，樹枝發出“咯吱”的呻吟，像是在痛苦地掙紮。無數花瓣簌簌落下，在空中凝聚成一個模糊的女人身影，穿著舊式的旗袍，麵容憔悴，眼神裏充滿了怨毒。
正是李清婉的曾祖母。
“誰讓你動我的簪子？”女人的聲音尖利刺耳，帶著濃重的怨氣，“我要讓所有負我的人都不得好死！”
她伸出慘白的手，抓向陳九。
陳九側身避開，從懷裏掏出一張“破煞符”，猛地拍向女人的身影。符紙金光乍現，女人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影淡了不少。
“你曾祖父已經得到報應，魂魄困在簪中受苦，你還要怎樣？”陳九冷聲道。
“不夠！遠遠不夠！”女人嘶吼著，“他害我一生，我要讓他的子孫後代都為他贖罪！李清婉想擺脫我？沒那麽容易！”
她說著，無數桂花花瓣突然化作鋒利的刀片，朝陳九飛過來。
陳九揮劍格擋，刀片撞上桃木劍，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隨即化作黑煙。但女人的身影卻越來越凝實，顯然是借了桂花樹的陰氣，力量大增。
“老鬼，破陣！”陳九喊道。
老鬼會意，縱身躍上桂花樹，火紅的狐爪抓住一根粗壯的樹枝，猛地一扯，樹枝應聲而斷。與此同時，陳九將還魂簪從土裏拔出來，玉簪上的白霜瞬間消退，紅寶石裏的黑影不再掙紮，反而發出一陣微弱的光芒。
“梅魂，醒過來！”陳九低喝一聲，將一絲陽氣渡入玉簪。
玉簪突然爆發出耀眼的白光，梅魂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不再是啜泣，而是帶著一絲堅定：“主人，別再執迷不悟了！”
白光從玉簪裏射出，擊中女人的身影。女人發出一聲更加淒厲的慘叫，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嘴裏還在嘶吼：“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最終，她的身影徹底消散在月光下，隻留下一陣淡淡的桂花香。
桂花樹的花瓣瞬間凋零，枝椏重新變得光禿禿的，像是從未開過花。
陳九握著還魂簪，簪身已經恢複了溫潤，紅寶石裏的黑影安靜下來，偶爾輕輕顫動，像是在表達感激。
“這梅魂倒是個忠心的。”老鬼從樹上跳下來，抖了抖身上的桂花碎屑。
陳九將玉簪放回暗格，這次用三道黃符封好：“它本是守護簪子的精怪，卻被怨氣所困，也是個可憐的。”
“那李清婉呢？”老鬼問，“她曾祖母的怨氣雖然散了，但這還魂簪的詛咒還在，她真的能擺脫嗎？”
陳九看向窗外，月光已經變得柔和，後院的桂花樹靜靜地立在那裏，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
“她用‘遺忘’的權利換來了暫時的解脫，但因果不會憑空消失。”陳九的聲音低沉，“這還魂簪，遲早還會回到她的後代手中。”
老鬼歎了口氣：“這就是命嗎？”
“是因果。”陳九糾正道，“種下什麽因，就會結出什麽果。李清婉的曾祖父背信棄義，種下了惡因，後代自然要承受惡果。”
他轉身回前廳，案上的青銅爵依舊靜靜地躺著，彷彿見證了這一切。陳九拿起爵，繼續擦拭，指尖劃過那道細微的裂痕，那裏還殘留著鎖魂鈴的煞氣。
他知道，還魂簪的事還沒結束。李清婉雖然遺忘了過去，但詛咒的種子已經埋下，總有一天會生根發芽。而那個被困在簪中的梅魂，究竟是善是惡，也未可知。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九契典當行已經收下了這枚還魂簪，也就承接了這段因果。無論未來會發生什麽，他都會在這裏，等著它再次被開啟的那一天。
夜漸漸深了，當鋪裏又恢複了寂靜，隻有檀香在銅爐裏明明滅滅，和著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像是在訴說著那些永遠也說不完的故事。
陳九打了個哈欠，趴在案上睡著了。在他的夢裏，有鎖魂鈴的叮當聲，有胭脂盒的脂粉香，還有桂花樹下那個消散的女人身影。
而明天，又會有新的客人，帶著新的執念，叩響這扇古老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