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集團地下室的陰寒似乎還沾在衣料上,陳九將那枚斷裂的毒針放進暗格最深處,與鎖魂鈴的碎片並排。木盒合上時,發出輕微的悶響,像一聲遲來的歎息。
老鬼湊過來,用爪子扒拉著他的袖口:“胳膊上的傷得好好養,那借命煞的戾氣入了骨,弄不好要留病根。”
陳九瞥了眼傷口,結痂的地方泛著淡淡的青紫色,確實比尋常傷口更難癒合。他從櫃台下翻出個小陶罐,裏麵裝著曬幹的艾草,是爺爺生前從終南山采來的,據說能驅百邪。
“燒盆艾草水。”他將陶罐遞給老鬼,自己則走到門口,推開半扇門。
巷子裏很安靜,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上,映出當鋪門框的影子。對麵雜貨鋪的老闆娘正搬著竹椅出來曬太陽,看見陳九,笑著招呼:“陳老闆,好幾天沒見你開門了,還以為你出門了呢。”
“處理點事。”陳九點頭回應。
老闆娘嗑著瓜子,壓低聲音:“聽說了嗎?王氏集團那棟樓邪性得很,昨天好多人看見地下室往外冒黑煙,還有哭聲呢。王總今天一早就宣佈破產了,說是要把樓捐給政府改造成博物館。”
陳九沒接話。王琛選擇用這種方式了結,或許是對那些枉死魂靈最好的告慰。
老闆娘見他不愛說話,又自顧自地唸叨:“還有啊,前陣子死的那個舊貨商張友德,他家裏人在他床底下翻出個賬本,說他當年還偷過博物館的東西呢……現在警察正查得緊。”
提到博物館,陳九的眉頭微微動了動。那枚被偷走又找回的毒針,最終還是要交還給博物館,但關於它背後的故事,恐怕永遠隻能封存在九契典當行的暗格裏。
老鬼端著一盆冒著熱氣的艾草水過來,蒸騰的水汽裏混著清苦的藥香:“趁熱泡。”
陳九將胳膊放進水盆,溫熱的水裹住傷口,傳來一陣刺痛,隨即又化作暖流,舒服得讓人想歎氣。青紫色的印記在艾草水的浸泡下,似乎淡了些。
“說起來,”老鬼蹲在旁邊,甩著濕漉漉的爪子,“王琛那小子也算有擔當,把王家這些年靠邪門歪道賺的錢都捐了,自己帶著老周的骨灰去鄉下了。”
“周誌安的日記呢?”陳九問。
“燒了。”老鬼說得幹脆,“你說的,三個時辰不回來就燒,我掐著點呢,剛燒完你就推門了。”
陳九嗯了一聲,沒再追問。有些東西,燒掉比留存更幹淨。
艾草水漸漸涼透,他起身擦幹胳膊,重新包紮好。剛收拾完,當鋪門口的銅環突然“鐺”地響了一聲,不輕不重,卻帶著股不同尋常的氣息。
不是陰物的死氣,也不是生人的陽氣,而是一種……混雜著草木清香的冷冽感。
陳九抬頭,看見門口站著個穿素色旗袍的女人,約莫二十七八歲,手裏拎著個藤編箱子,頭發挽成一絲不苟的發髻,臉上沒施粉黛,卻自帶著一股清冷的氣質。
她的目光落在當鋪的牌匾上,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像是懷念,又像是警惕。
“九契典當行?”女人開口,聲音像山澗的泉水,清冽悅耳,“聽說這裏收‘特別’的東西。”
陳九打量著她。女人印堂光潔,沒有黑氣,身上卻纏著一縷極淡的草木灰氣息——那是祠堂裏纔有的味道,通常和祭祀、祖先有關。
“收陰物,斷因果。”陳九起身,“客人想當什麽?”
女人走進當鋪,藤編箱子放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她環顧四周,目光在案上的青銅爵和牆角的桃木鈴上停頓了片刻,最後落在陳九身上:“我想當一個‘承諾’。”
陳九挑眉。典當行收過魂魄、壽命、記憶,卻從未收過“承諾”。
“承諾無形無質,算不上陰物。”
“它有形。”女人開啟藤編箱子,裏麵鋪著暗紅色的絨布,放著一支玉簪。簪子是羊脂白玉做的,雕成梅花的形狀,花蕊處嵌著一顆極小的紅寶石,看著溫潤剔透,卻隱隱透著股寒氣。
“這是‘還魂簪’。”女人的指尖輕輕拂過玉簪,“民國初年,我曾祖父給曾祖母的定情信物,承諾此生不離不棄,若有違背,魂魄永困簪中。”
陳九拿起玉簪,指尖剛觸到簪身,就覺得一陣刺骨的寒意,像是摸到了冰塊。簪子裏確實困著一縷魂魄,很淡,卻帶著濃濃的怨念。
“你曾祖父違背了承諾?”
女人點頭,眼神黯淡下來:“他後來娶了軍閥的女兒,拋棄了曾祖母。曾祖母抑鬱而終,臨死前握著這枚簪子,說要讓他生生世世不得安寧。”
“所以這簪子裏困的是你曾祖母的魂魄?”
“不。”女人搖頭,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是我曾祖父的。他在新婚夜突然瘋了,嘴裏一直喊著曾祖母的名字,沒過半年就死了,死時手裏也攥著這枚簪子。後來家裏人發現,他的魂魄被鎖在了簪子裏,日夜受曾祖母怨氣的折磨。”
陳九眸色微變。通常隻有怨氣重的死者才會纏上生者,這簪子卻反過來,讓生者魂魄被死者怨氣所困,倒是罕見。
“你想當掉它,是想讓你曾祖父的魂魄解脫?”
“不是。”女人的目光突然變得銳利,“我想讓他永遠困在裏麵。但這簪子有個規矩,每代傳人必須親自持有,否則怨氣就會反噬家族。我不想再被它束縛,所以想找個地方,把它‘寄存’起來。”
寄存,而**當。
陳九明白了。女人不是想斷因果,而是想找個容器,暫時安放這枚帶著詛咒的玉簪。
“九契典當行隻典當,不寄存。”陳九將玉簪放回藤編箱子,“若要典當,需用等價的東西交換,比如……你的一段記憶,或者十年陽壽。”
女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良久,她抬起頭,眼神堅定:“我用我‘遺忘’的權利換。從今往後,我不再記得曾祖父和曾祖母的事,不再是這簪子的傳人。”
陳九看著她。遺忘的權利,看似無形,實則是斬斷自身與過去的聯係,比陽壽更重。
“可以。”陳九取出契紙,“但這簪子的怨氣太重,你確定要這麽做?”
“確定。”女人的聲音沒有絲毫猶豫,“這詛咒折磨了我們家四代人,不能再傳下去了。”
陳九提起硃砂筆,在契紙上寫下“還魂簪一枚,附李氏男魂一縷,曾氏女怨一絲”,又寫下女人的名字“李清婉”,最後在末尾留出押印的位置。
李清婉咬破指尖,將血滴在契紙上,按下手印。
契紙無風自燃,化作一縷青煙鑽進牆縫。與此同時,藤編箱子裏的還魂簪突然發出一陣微弱的光芒,隨即又恢複了溫潤的模樣。
李清婉像是瞬間卸下了千斤重擔,臉色輕鬆了不少。她拎起空了的藤編箱子,對陳九微微頷首:“多謝。”
“慢走。”
女人轉身離開,旗袍的下擺掃過門檻,沒留下絲毫痕跡。
陳九拿起還魂簪,放進一個新的木盒裏,剛要放進暗格,就被老鬼攔住了。
“這簪子不對勁。”老鬼的鼻子嗅了嗅,“裏麵不止兩個魂魄,還有第三個,很淡,像是……草木精怪的氣息。”
陳九重新拿起玉簪,仔細打量。梅花花蕊處的紅寶石在燈光下閃爍,隱約能看到裏麵有個極小的黑影,像是一片蜷縮的葉子。
草木精怪?
他突然想起女人身上那股草木清香,和祠堂裏的草木灰氣息不同,更像是……深山中的古樹靈氣。
“這李清婉,恐怕不是普通人家的後代。”陳九將玉簪放進暗格,“她的曾祖父,說不定和什麽精怪有牽扯。”
老鬼打了個哈欠:“管他什麽精怪,收都收了,還能再送回去不成?”
陳九沒說話,隻是看著暗格深處。那枚還魂簪靜靜地躺在那裏,和鎖魂鈴、毒針的碎片作伴,像是又埋下了一顆不知道何時會發芽的種子。
他知道,這枚玉簪的故事,絕不會這麽簡單。那個叫李清婉的女人,她的“遺忘”,究竟是解脫,還是另一個陰謀的開始?
當鋪外的陽光漸漸西斜,將巷口的影子拉得很長。陳九拿起案上的青銅爵,繼續擦拭。爵身的饕餮紋彷彿活了過來,在燈光下變幻著形狀,像是在嘲笑他永遠也理不清的因果。
但他別無選擇。
隻要九契典當行的門還開著,就會有源源不斷的人帶著他們的執念而來,留下一個個需要了結的故事。
而他,會一直在這裏,等待著下一個叩響銅環的人。
無論來的是誰,帶著什麽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