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時節的雨帶著涼意，九契典當行的門檻被打濕，泛出深褐的光。陳九正用軟布擦拭一雙繡花鞋，鞋麵上的金線在光下閃著微光，蘇晴則在整理一堆舊戶籍冊，忽然聽到銅環被雨水敲打的悶響，推門進來的是個拎著油紙包的老婦人，油紙包解開，露出一隻暗紅色的繡鞋，鞋頭繡著朵將開未開的牡丹，鞋底卻沾滿了黑褐色的泥，泥裏還纏著幾根幹枯的茅草。
“這鞋是在村西頭的老井裏撈出來的，”老婦人聲音發顫，“六十年前，村裏的秀丫頭就是穿著這雙鞋走丟的，當時她剛繡完這雙嫁妝鞋，說要去鎮上給娘買花布……人沒回來，鞋也沒了。”
陳九接過繡鞋，指尖觸到鞋底的泥塊時，一股濕冷的怨氣漫上來，像浸在井水裏的寒意，帶著委屈的嗚咽。他對著光細看鞋幫內側，那裏繡著個極小的“蓮”字，針腳細密，卻在最後一筆處打了個死結，像是有什麽事沒做完。
“秀丫頭的娘，是不是姓蓮？”陳九問道。
老婦人點頭，眼圈紅了：“是！她娘叫蓮嬸，當年因為秀丫頭走丟，哭瞎了眼，沒多久就去了。村裏人都說秀丫頭是被柺子拐走了，可我總覺得不對，她那麽機靈，怎麽會平白無故不見呢？”
蘇晴用竹簽小心地剔著鞋底的泥，忽然掉出一小片碎瓷，瓷片上有淡淡的青花，像是個碗的碎片。“這泥不是村口的黃土，”她聞了聞，“有股腐葉的腥氣，像是後山的鬆樹林裏的土。”
陳九將繡鞋湊近燈盞，鞋頭的牡丹花瓣裏，竟藏著幾根極細的麻繩纖維，顏色發黑，像是被水泡過很久。“不是柺子，”他沉聲道，“秀丫頭是被人害了，扔進了老井。這麻繩是捆東西用的，凶手怕她浮上來，用石頭捆著她沉了井。”
林岩帶著警員趕來時，手裏拿著份泛黃的村誌：“陳先生，查到了！六十年前，村裏有個叫王老五的光棍，總愛在秀丫頭家門口轉悠，蓮嬸還罵過他幾次。秀丫頭走丟後沒多久，王老五就突然搬去了鄰縣，再也沒回來過。”
“我想起來了！”老婦人忽然道，“王老五當年在鎮上做瓷碗生意，秀丫頭說去買花布那天，有人看到王老五跟在她後麵！”
陳九指著那片碎瓷：“這就是王老五的碗碎片。秀丫頭去鎮上時撞見他做了見不得人的事——或許是偷賣假貨，或許是別的，王老五怕她張揚，就把她拖到後山害了，再用自己的瓷碗碎片和石頭捆著，沉進了老井，以為神不知鬼不覺。”
警方立刻組織人手打撈老井，果然在井底淤泥裏找到了另一隻有些腐爛的繡鞋，和半塊帶著麻繩的石頭，石頭上還沾著瓷碗碎片，與秀丫頭鞋裏的碎瓷完全吻合。而通過DNA比對，井底淤泥裏的微量生物組織，正是秀丫頭的。
順著線索追查，警方在鄰縣找到了王老五的後人，從他們口中得知，王老五晚年總做噩夢，說“井裏有雙繡花鞋在追他”，臨終前才含糊說出當年害了個“繡牡丹的丫頭”。
案子破那天，老婦人捧著那隻繡鞋，在老井邊燒了些紙錢。雨停了，陽光透過雲層照在井台上，像是有個梳著麻花辮的姑娘，穿著新繡的鞋，笑著說了句“娘，我回來了”。
九契典當行的門輕輕晃著，風裏帶著潮濕的泥土氣息，彷彿有雙看不見的手，將那隻繡鞋上的泥點拂去，露出牡丹含苞待放的模樣——那是一個孤女未完成的念想，終在六十年後，借著陰物的指引，歸了宗族，沉了冤屈。
故事還在繼續，這一頁，寫滿了鄉野間的罪惡，與繡鞋泣血中的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