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院的木門在身後吱呀作響，陳九回頭看了眼那棟隱在夜色裏的老樓，牆皮剝落的縫隙間似乎還殘留著柳月紅怨毒的目光。老鬼跟在他身後，火紅的狐毛上沾了些灰，正用爪子不耐煩地蹭著。
“王琛那小子肯定有問題，”老鬼嘀咕，“明著查案，暗地裏卻來這鬼地方，說不定那胭脂盒就在他手裏。”
陳九沒接話，指尖撚著從瘋女人枕頭下摸出的半張碎紙。紙上用鉛筆歪歪扭扭畫著個盒子，盒蓋上似乎有朵花，筆觸混亂，像是被人在極度恐懼中畫出來的。這應該就是柳月紅提到的胭脂盒。
“去綢緞莊舊址看看。”陳九突然道。
老鬼愣了下：“都拆了快二十年了，隻剩片荒地，有什麽好看的？”
“王敬山當年的綢緞莊，是柳月紅常去的地方。”陳九邁開腳步，聲音沉得像夜露，“她的胭脂盒若真和王家有關，說不定能在那找到些線索。”
綢緞莊舊址在城南，如今隻剩半截斷牆，被圈在拆遷區裏，荒草長得比人高。陳九剛踏進去，腳邊的草就“唰”地一下往兩邊倒，像是被無形的手撥開。他低頭，看見地麵上有串新鮮的腳印，鞋碼和王琛腳上那雙皮鞋正好吻合。
“他果然來過。”老鬼蹲下身，鼻尖湊近腳印嗅了嗅，“不止一次，這腳印有深有淺，像是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
陳九順著腳印往前走，在斷牆根停下。牆角有塊鬆動的磚塊，磚縫裏卡著片撕碎的信紙，紙上印著文物局的抬頭，字跡潦草，隻看清“胭脂盒……民國……柳月紅……”幾個字。
“他在找胭脂盒的下落。”陳九將紙片收好，指尖在斷牆上敲了敲，牆體發出空洞的回響，“而且他知道胭脂盒和柳月紅有關，甚至可能知道盒子裏藏著什麽。”
老鬼突然“咦”了一聲，縱身躥到斷牆另一側。陳九跟過去，看見牆根下有個被人挖過的土坑，坑裏埋著個生鏽的鐵盒，盒蓋沒蓋緊，露出半塊繡著金線的紅布。
陳九彎腰將鐵盒拎出來，盒身沉甸甸的，開啟時一股混雜著黴味和脂粉香的氣息湧出來。裏麵沒有胭脂盒，隻有幾件褪色的戲服碎片，和一本泛黃的戲班賬冊。
賬冊是線裝的，紙頁脆得一碰就掉渣。陳九小心翼翼地翻開，上麵用毛筆記錄著民國二十三年的收支，翻到最後幾頁時，字跡突然變得淩亂，像是記錄者手在發抖：
“三月初七，柳老闆取胭脂盒，囑勿讓王老闆見……”
“三月十五，王老闆來尋柳老闆，見胭脂盒，怒摔……”
“三月廿三，柳老闆台上被毒殺，胭脂盒不知所蹤……”
字跡到這裏戛然而止，最後一頁有個模糊的血手印，像是有人臨死前抓過這賬冊。
“王敬山果然和柳月紅的死有關。”陳九指尖劃過“怒摔”二字，“他摔了胭脂盒，柳月紅記恨的，恐怕不隻是被偷的鈴鐺，還有這被摔的胭脂盒。”
老鬼突然豎起耳朵，朝西邊望去：“有陰氣，很淡，但很凶，像是……胭脂盒的氣息！”
陳九立刻合上賬冊，跟著老鬼往西跑。陰氣源頭在市博物館後門，這裏堆放著些待修複的舊物件，一個蓋著帆布的木架下，正隱隱透出紅光。
帆布被掀開時，陳九看見王琛正蹲在地上，手裏捧著個紅漆木盒，盒蓋敞開著，裏麵空無一物，隻有盒底刻著的纏枝蓮紋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他臉色慘白，嘴角流著血，像是被什麽東西打傷了。
“陳先生……”王琛看見他，眼裏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化為絕望，“它跑了……胭脂盒裏的東西跑了……”
陳九沒理會他，目光落在木盒上。盒身有明顯的裂痕，像是被人強行撬開的，裂痕裏沾著些黑色的粉末，湊近一聞，有股淡淡的屍臭味——是養煞用的屍泥。
“你開啟了它。”陳九的聲音冷得像冰，“你知道裏麵是什麽？”
王琛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我……我隻知道這盒子是我爹當年藏起來的，他說裏麵有能讓柳月紅安分的東西……我想查清我爹和她的關係，想知道她為什麽要害我們王家……”
“安分？”陳九冷笑一聲，指著盒底的纏枝蓮紋，“這是養煞盒，專門用來封厲鬼的魂魄。柳月紅當年被毒殺，凶手怕她化煞報仇，就用這盒子封了她的一魂一魄，剩下的魂魄附在鈴鐺上，成了鎖魂鈴。你現在開啟盒子，等於把她最凶的那縷魂魄放了出來！”
王琛瞳孔驟縮：“你說什麽？封的是她的魂魄？那凶手是……”
“你爹當年為什麽摔胭脂盒？”陳九打斷他，“賬冊上寫著，他見了胭脂盒就發怒，為什麽？”
王琛張了張嘴，像是想起了什麽，臉色變得更加難看：“我娘說過……我爹當年和柳月紅有私情，後來想斷了，柳月紅不依，拿一件……拿一件我爹的東西威脅他……我娘沒說是什麽東西，隻說那東西要是被人知道，王家就完了……”
陳九心裏咯噔一下。能讓綢緞莊老闆身敗名裂的東西，多半和當年的權貴有關。民國二十三年，正是兵荒馬亂的時候，稍有不慎就可能惹來殺身之禍。
“那東西，是不是在胭脂盒裏？”
王琛點頭，聲音帶著哭腔：“我爹臨死前說過，胭脂盒裏藏著‘禍根’，讓我永遠別碰……我不該好奇的，我不該開啟的……”
他話音未落，博物館裏突然傳來“哐當”一聲巨響，像是有什麽重物摔在了地上。緊接著，一道黑影從展廳視窗竄出來，速度快得像道閃電，直撲王琛而來！
那黑影渾身裹著黑氣，看不清樣貌，隻露出一雙猩紅的眼睛，手裏似乎還抓著什麽東西，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
“是柳月紅的主魂！”老鬼瞬間化作原形，擋在王琛麵前，火紅的皮毛豎起，發出低沉的咆哮，“她帶著鎖魂鈴的碎片來了！”
陳九立刻抽出桃木劍，劍尖直指黑影：“你封在鎖魂鈴裏的怨魂已散，主魂又能撐多久？”
黑影發出尖銳的笑聲，黑氣翻湧間，竟顯出柳月紅的模樣，隻是這次她臉上沒有了戲裝的精緻，隻剩下猙獰：“我要他王家斷子絕孫！當年王敬山害我身敗名裂，用毒針殺我，還敢封我魂魄，我要讓他兒子償命！”
她說著，手裏的鎖魂鈴碎片突然炸開，化作無數鋒利的銅片，朝王琛飛去。
陳九揮劍格擋，銅片撞上桃木劍，發出刺耳的尖鳴，隨即化作黑煙。但柳月紅的身影卻趁機撲到王琛麵前，尖利的指甲直取他的咽喉！
“小心！”陳九縱身向前，將王琛推開，自己卻被指甲劃中了胳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立刻浮現出來，黑氣順著傷口往裏鑽。
“陳先生！”王琛驚呼。
陳九沒理會傷口，反手將一張“破煞符”拍在柳月紅眉心。符紙金光乍現，柳月紅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影倒退了幾步，黑氣淡了不少。
“你以為憑這點本事就能攔我？”柳月紅怨毒地盯著他，“陳家的人，當年封印我，現在又想護著王家，你們都該死！”
她猛地抬手，黑氣凝聚成一條巨蛇，朝陳九撲來。陳九咬著牙，忍著胳膊上的劇痛，舉起桃木劍，劍身上的符文再次亮起。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
桃木劍與巨蛇相撞，金光與黑氣劇烈碰撞，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周圍的舊物件被氣浪掀飛，玻璃碎片滿地都是。
就在這時，王琛突然從懷裏掏出個東西，朝著柳月紅扔了過去：“給你！這就是你要的東西！”
那是個小小的玉墜，墜子上刻著個“王”字，玉質暗沉，顯然不是什麽好東西。但柳月紅看到玉墜時，卻像是被什麽東西刺中了，身影劇烈顫抖起來，黑氣瞬間潰散。
“這……這是……”她的聲音裏充滿了難以置信。
“這是我爹當年送給你的定情信物，對不對？”王琛喘著氣，臉上滿是複雜，“他說，你當年就是拿這個威脅他，說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和一個戲子有染，讓王家抬不起頭……他被逼無奈，才……”
“才殺了我？”柳月紅慘笑起來，笑聲裏充滿了悲涼，“他忘了當年是誰在他落魄時給他飯吃？是誰拿出所有積蓄幫他開綢緞莊？他發達了，就嫌我是戲子，配不上他，甚至……甚至為了娶那個富家小姐，殺了我……”
她的身影越來越淡，黑氣漸漸消散，最後化作一道微光，朝著玉墜飄去，像是終於找到了歸宿。
玉墜接住那道微光，發出一陣柔和的光芒，隨即“哢嚓”一聲裂開，碎成了兩半。
周圍徹底安靜下來，隻有風吹過博物館後門的嗚咽聲。
陳九捂著流血的胳膊，看著地上的玉墜碎片，眉頭緊鎖。事情，似乎並沒有結束。柳月紅的主魂雖散，但她臨死前的眼神，卻帶著一絲解脫，不像是厲煞應有的模樣。
王琛癱坐在地上，看著玉墜碎片，喃喃自語：“原來……是這樣……我爹他……”
陳九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爹當年殺了柳月紅，又怕她化煞，才讓人做了鎖魂鈴和養煞盒，分封她的魂魄。張友德撿了鎖魂鈴，無意中放出部分怨魂，而你開啟養煞盒，放出了主魂……這一切，都是你們王家欠她的。”
王琛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說不出話。
陳九沒再理他，轉身看向老鬼：“查一下民國二十三年，王家娶的那位富家小姐，是什麽來頭。”
老鬼點頭，剛要動身，卻突然看向博物館深處，眼神凝重：“裏麵還有東西。”
陳九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博物館展廳的陰影裏，似乎有個模糊的身影一閃而過，手裏拿著個東西，反射出微弱的光。
那身影速度極快，等陳九追進去時，隻剩下一扇敞開的窗戶，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
展櫃裏少了一件東西——一枚民國時期的毒針，針尾刻著纏枝紋，和鎖魂鈴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陳九走到展櫃前，看著空蕩蕩的底座，眸色徹底沉了下來。
柳月紅的毒針，不見了。
這毒針，纔是當年殺死她的凶器。它一直放在博物館裏，怎麽會突然不見了？
難道，當年殺柳月紅的，不止王敬山一個？
或者說，有人一直在暗中盯著這一切，等著柳月紅的魂魄消散，好取走這枚毒針？
胳膊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黑氣雖然被符咒壓製住了，但那股陰寒之氣卻像是鑽進了骨頭裏。陳九知道，這樁案子背後，還有更大的陰謀，而那個偷走毒針的人，將會是下一個麻煩。
老鬼湊過來，嗅了嗅空氣中殘留的氣息：“這味道……有點像警局檔案室的味道。”
陳九心裏一動。警局檔案？難道和查案的警察有關？
他抬頭看向窗外的夜色，遠處的警燈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像是在預示著什麽。這盤棋，已經越來越亂了，而他，隻能一步步走下去，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
因為他是陳九，是九契典當行的主人，是這些因果的承接者。隻要當鋪還開著一天，他就必須把這些纏繞的線，一根根解開。
哪怕，付出的代價是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