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鎮的青石板路被雨水衝刷得發亮，陳九踩著濕漉漉的路麵往鎮口走，懷裏的搪瓷杯被體溫焐得溫熱，杯沿的小缺口硌著掌心，倒成了種踏實的提醒。靈犀組的隊員們正在清點道觀地窖裏的殘留物，李瞎子化作的焦黑槐木被裝進特製的鉛箱，據說要送去749局的焚化爐，用純陽火煉上三天三夜才能徹底除煞。
“九哥，孩子們的肉身找到了。”小白從巷口跑過來，發尾的銀白沾了些雨珠，在晨光裏閃閃爍爍，“在鎮西頭的廢棄糧倉，被迷藥迷暈了，除了有點虛弱，沒什麽大礙，靈犀組已經聯係家長了。”
陳九點點頭，視線落在糧倉方向——那裏正傳來此起彼伏的哭聲，不是悲傷的哭，是失而複得的哽咽，混著家長們語無倫次的道謝，像根暖針，輕輕刺破了連日來的沉重。
老鬼拄著桃木杖跟上來，杖尖沾著的泥點被雨水衝得幹幹淨淨：“剛纔在李瞎子的黑袍裏翻出個東西，你看看。”他遞過來塊巴掌大的玉牌，玉質暗沉，上麵刻著個“默”字，邊緣還留著道淺淺的刀痕，像是被人攥在手裏反複摩挲過。
陳九的指尖剛觸到玉牌，就猛地一縮——牌身上的溫度低得異常，像是裹著層化不開的寒氣，而且那“默”字的刻法，筆鋒轉折處和他爹陳默常用的私章如出一轍。
“是陳默處長的東西？”小白湊過來看，“可李瞎子怎麽會有這個？”
“不是他的。”陳九握緊玉牌，指腹摩挲著邊緣的刀痕，“這刀痕是被符紙摩擦出來的，而且玉裏裹著的寒氣……是‘鎖魂玉’的氣息。當年我爹被困萬煞窟，帶的就是塊鎖魂玉，說是能暫時護住魂魄不散。”
老鬼的臉色沉了沉：“你是說……陳默當年沒從萬煞窟逃出來？這玉是李瞎子從他身上搶的？”
陳九沒說話，隻是將玉牌湊近墨玉船心。船心立刻發出嗡鳴，淡藍色的光芒裹住玉牌，那些暗沉的玉質裏漸漸透出些血絲，像有無數細小的紅線在遊走——是魂魄殘留的印記。
“有魂息。”他低聲道，聲音有些發緊，“但很弱，像是被什麽東西硬生生扯斷過，還沾著萬煞窟的瘴氣。”
雨突然下大了，砸在油紙傘上劈啪作響。陳九抬頭望向鎮外的群山，萬煞窟就在那片連綿的山脈深處，三十年來人跡罕至，據說進去的人沒一個能活著出來。
“得去萬煞窟。”他把玉牌揣進懷裏，和搪瓷杯貼在一起，一冷一熱的觸感竟奇異地讓人平靜，“不管我爹是生是死，總得去看看。”
小白立刻點頭：“我跟你去。”
老鬼卻皺起眉：“萬煞窟的瘴氣比蝕骨瘴凶十倍，當年你爹帶著七個人進去，最後隻傳出來一句‘窟底有眼’，連屍骨都沒找到。現在去，太冒險了。”
“冒險也得去。”陳九的語氣沒什麽波瀾，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勁，“李瞎子藏了三十年，就是為了等千麵煞煉成，好去萬煞窟做什麽事。這玉牌上的魂息沒散，說不定我爹……還有救。”
他想起石獅子跳海時的背影，想起那些被鎖在繭裏的孩子，突然覺得“冒險”這兩個字，從來不是選擇題。總有人得往前走，哪怕前麵是刀山火海。
回到典當行時，蘇晴正在院子裏翻曬草藥，見他們回來，趕緊端出薑茶：“聽靈犀組說你們搞定了？石獅子的牌位我已經請回來了，就放在他常坐的木凳上，旁邊還擺著他的搪瓷杯。”
堂屋的香案上，果然多了塊黑檀木牌位，上麵刻著“石獅子之位”，旁邊的白瓷碟裏放著塊沒吃完的薑糖，搪瓷杯裏盛著半杯清水，像在等主人回來續上。
陳九走上前，給牌位鞠了三個躬，將懷裏的玉牌掏出來放在旁邊：“石獅子，我要去萬煞窟一趟，可能得幾天不回來。你在這兒替我守著，等我回來給你帶桂花糕——古鎮那家最有名的。”
牌位前的香突然“劈啪”爆了個火星，像是在應他的話。
蘇晴把打包好的行李遞過來：“我查了萬煞窟的資料，裏麵的瘴氣怕硫磺和艾草，我給你們裝了不少，還有這個。”她拿出個小小的羅盤，盤麵刻著特殊的刻度，“這是‘避煞盤’，能測瘴氣濃度，指標變紅就必須退出來。”
老鬼檢查著桃木杖上的符痕：“我已經聯係了當年跟著陳默去過萬煞窟的老夥計，他說窟裏有個‘回魂泉’，要是魂魄沒散，泡在泉裏能聚氣。就是泉眼旁邊守著隻‘瘴母’，是萬煞窟所有瘴氣的源頭，比海煞難對付十倍。”
小白往揹包裏塞著銀針和符咒，發尾的銀白被窗外的風吹得輕晃：“瘴母怕什麽？火？還是符咒？”
“怕‘活氣’。”陳九想起老夥計的話，“那東西靠吸食生魂長大，活人的陽氣對它來說是劇毒。但也正因為這樣，它對活氣特別敏感，我們一靠近泉眼，它就會察覺。”
出發前，陳九最後看了眼香案上的牌位。陽光透過窗欞落在牌位上，竟在旁邊的玉牌上投下道模糊的影子，像個高大的胖子，正咧著嘴朝他笑。
萬煞窟在群山腹地，車子開不到山腳下，隻能停在最近的村子。村民們聽說他們要去萬煞窟，都連連擺手：“那地方邪性得很！三十年前有群穿製服的進去，最後隻抬出來幾具被瘴氣蝕得隻剩骨頭的屍體，你們可別去送死！”
陳九沒多說，隻是給了村民些錢，讓他們幫忙照看車子。三人背著行李往山裏走，越靠近萬煞窟，空氣就越發沉悶，草木漸漸變得枯黃，連鳥叫聲都消失了，隻剩下風吹過枯枝的嗚咽，像有人在暗處哭。
走到窟口時，天已經擦黑。洞口像隻張開的巨嘴，往外湧著灰黑色的瘴氣，離著十幾米就能聞到股腐臭的味道，像是爛掉的肉混著鐵鏽。
“把硫磺包開啟，係在手腕上。”陳九掏出避煞盤，指標已經變成淺橙色，“瘴氣濃度還能接受，進去後緊跟著我，別亂摸東西——窟裏的石頭都帶著煞氣，碰了會招邪。”
小白和老鬼點頭應下，跟著他走進洞口。瘴氣鑽進鼻腔，帶著股辛辣的刺感，幸好硫磺的味道混在裏麵，抵消了不少蝕骨的寒意。避煞盤的指標在橙色和黃色之間搖擺，提醒著他們步步驚心。
窟道很窄，僅容一人通過，岩壁上布滿了濕漉漉的苔蘚，摸上去滑膩膩的，像裹著層油脂。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麵突然傳來“滴答”的水聲，避煞盤的指標開始微微顫動，漸漸往紅色偏。
“快到回魂泉了。”老鬼壓低聲音，桃木杖在地上輕輕敲擊，發出沉悶的回響，“瘴氣濃度在漲，大家屏住呼吸，盡量別散出陽氣。”
轉過一道彎，眼前豁然開朗。一個圓形的溶洞出現在眼前，中央有個冒著熱氣的泉眼，泉水泛著詭異的碧綠色，水麵上漂浮著淡淡的白霧——正是回魂泉。而泉眼旁邊的岩石上，趴著個巨大的黑影，身體像團融化的瀝青，表麵不斷滴落著灰黑色的粘液，粘液落在地上，瞬間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瘴母！
陳九剛要示意大家後退，那黑影突然動了，無數根細長的觸須從身體裏伸出來，像雷達般在空中揮舞，顯然已經察覺到活氣。
“糟了！它發現我們了！”小白迅速掏出銀針，卻被陳九按住。
“別動手！”他低聲道，“我們離泉眼太近，一打鬥，瘴氣濃度會更高，到時候想退都退不出去。”他指了指溶洞頂部的石鍾乳，“那上麵有石縫，我們先躲起來，等它平靜些再找機會靠近泉眼。”
三人剛要往石鍾乳後挪，瘴母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觸須猛地朝陳九甩來——它的目標不是別人，是他懷裏的玉牌！
玉牌上的魂息，竟引來了這隻怪物！
觸須帶著濃烈的腐臭味襲來，陳九迅速祭出墨玉船心，淡藍色的光罩擋住觸須，卻被粘液腐蝕得“滋滋”作響。老鬼趁機甩出桃木杖，杖尖的符痕撞上瘴母的身體，炸開一團金光，逼得它後退了幾步。
“它想要玉牌！”老鬼大喊，“那上麵有陳默的魂息，對它來說是大補！”
陳九心裏一動，突然有了個冒險的念頭。他掏出玉牌，朝著回魂泉的方向扔去：“小白，用銀針把它往泉眼引！”
小白立刻會意，銀針如雨點般射向瘴母的側麵，逼得它往泉眼方向挪動。玉牌在空中劃過道弧線，“撲通”一聲掉進泉裏，碧綠色的泉水瞬間泛起漣漪，冒出無數細小的氣泡。
瘴母果然瘋了，不顧一切地撲向泉眼，觸須伸進水裏瘋狂攪動，顯然是想把玉牌撈出來。就在它的大半身體都浸在回魂泉裏時，陳九突然喊道：“就是現在！它的煞氣被泉水壓製了！”
老鬼的桃木杖帶著金光刺向瘴母的頭部，小白的銀針釘住它的觸須，陳九則祭出背後的古劍，紫芒暴漲，一劍劈在它最薄弱的頸部——那裏的粘液最少，隱約能看見裏麵的核心。
“嗷——”
瘴母發出一聲震耳的嘶吼，身體劇烈翻滾，回魂泉的水被攪得漫天飛濺，落在地上竟燃起藍色的火苗——是泉水裏的陽氣在灼燒瘴氣。它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觸須紛紛斷裂，最後“啪”地一聲摔在地上，化作一灘灰黑色的粘液，被泉水泡得漸漸消融。
溶洞裏終於安靜了，隻有回魂泉的水還在“咕嘟”冒泡。陳九走到泉邊，看見玉牌正靜靜地躺在水底，上麵的“默”字泛著淡淡的金光，周圍的泉水裏，漸漸浮出個模糊的人影，穿著熟悉的黑色風衣，正對著他緩緩點頭。
是他爹陳默！
“爹！”陳九的聲音有些發顫，伸手想去撈玉牌，卻被老鬼拉住。
“別碰！”老鬼指著泉水裏的人影，“他的魂息剛聚起來，碰了會散的！回魂泉能養魂，但不能讓魂魄離體，我們得帶玉牌出去，找個陽氣足的地方，才能讓他慢慢醒過來。”
陳九忍住衝動，看著水底的人影漸漸淡去，最後化作一道金光，鑽進玉牌裏。他小心翼翼地把玉牌撈出來，擦幹上麵的水珠，貼身揣好——這次，他絕不會再讓這玉牌離開自己半步。
走出萬煞窟時，天已經亮了。山間的霧氣散了不少，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地上，像鋪了層碎金。陳九摸了摸懷裏的玉牌，又按了按裝在揹包側袋裏的搪瓷杯，突然覺得腳步輕快了許多。
“回去給石獅子的牌位上炷香，告訴他，我們找到我爹了。”他對小白和老鬼笑了笑，眼裏的疲憊被一種難以言喻的亮光照亮，“還要告訴他，等我爹醒了，我帶他們倆一起去古鎮吃桂花糕——管夠。”
風裏似乎傳來石獅子憨厚的笑聲，混著遠處的鳥鳴，清脆又響亮。
有些等待，從來不是空耗。隻要往前走，總有一天能走到光裏，能把失散的人、沒說的話，都一一找回來。
就像回魂泉裏的光，就像玉牌上重新亮起的“默”字，就像心裏那個從未熄滅的念頭——
總有人在等你，總有人值得你往前再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