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山的路比想象中難走。越野車在碎石路上顛簸了三個小時，最後隻能停在山腳下，剩下的路全得靠步行。陳九背著裝符咒和法器的揹包走在最前麵，小白跟在他身後，發尾的銀白被樹枝勾住了幾次，她卻像沒察覺似的，隻是時不時抬頭看向前方的霧氣——那霧氣濃得像化不開的牛奶，連羅盤的指標都在裏麵亂晃。
“這霧不對勁。”老鬼拄著根桃木杖，杖尖在地上劃出淡淡的符痕，“是‘**瘴’，能勾起人心裏的執念，讓你在幻境裏打轉。”他從布包裏掏出些曬幹的艾草，分給兩人，“帶在身上，能擋一陣子。”
石獅子的搪瓷杯被陳九揣在懷裏，杯壁貼著心口，溫熱的觸感讓他踏實了些。他捏了捏艾草，草木的清香混著山間的濕冷空氣鑽進鼻腔，倒真驅散了幾分昏沉。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霧氣突然稀薄下來，露出座破敗的道觀。道觀的門楣上刻著“清虛觀”三個字，漆皮掉得隻剩些斑駁的紅，門前的石獅子被劈成了兩半，斷口處還留著焦黑的痕跡，像是被雷劈過。
“就是這兒。”小白對照著地圖，指尖點在道觀後院的方向，“地圖上說，千麵煞養在煉丹房的地窖裏。”
三人剛跨過門檻，就聽見屋裏傳來個熟悉的聲音，憨厚又帶著點傻氣：“九哥，你們可來了！我找了你們好久！”
陳九渾身一僵，猛地轉頭——隻見石獅子站在三清像前，穿著那件他常穿的黑色夾克，肚子上的肉鼓鼓的，正咧著嘴朝他們笑，手裏還捧著個搪瓷杯，裏麵冒著熱氣，“我煮了薑湯，快趁熱喝，山裏冷。”
小白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手裏的桃木匕首“哐當”掉在地上。老鬼卻皺緊了眉，桃木杖往地上重重一磕，杖尖的符痕亮起金光：“孽障！敢化形惑人！”
“化形？”石獅子臉上的笑容僵住，眼裏的憨直慢慢褪去，換上種詭異的茫然，“九哥，他說什麽呢？我不是好好的嗎？你看，我胳膊上的傷都好了……”他擼起袖子，露出光潔的麵板，哪裏還有半分被海煞觸須腐蝕過的痕跡。
陳九的心髒像被隻冰冷的手攥住了。眼前的“石獅子”太真了——說話時總愛撓頭的小動作，笑起來露出的兩顆小虎牙，甚至連搪瓷杯沿的牙印都和記憶裏分毫不差。可懷裏的空杯硌著肋骨，提醒他這一切都是假的。
“你不是他。”陳九的聲音有些發啞，他緩緩掏出墨玉船心，玉心一接觸到“石獅子”的氣息，立刻燙得驚人，“石獅子不會用**瘴騙我們，更不會站在養煞的地方等我們。”
“石獅子”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眼神變得冰冷又空洞，身體開始扭曲、拉長，夾克下的麵板漸漸變得透明，露出裏麵纏繞的黑色霧氣。“為什麽不相信我呢？”它的聲音也變了，不再是憨厚的甕聲，而是尖細的、像無數人在同時說話，“你明明那麽想他……我變成他的樣子，陪在你身邊不好嗎？”
黑霧翻湧間，“石獅子”的身形突然散了，重新凝聚時，竟化作了蘇晴的模樣——穿著她常穿的米白色風衣，手裏拿著個保溫桶，笑著說：“陳九，我給你們帶了紅燒肉，石獅子唸叨了好幾天呢。”
小白的眼眶瞬間紅了。她剛要往前走，就被老鬼拉住：“別碰！這是千麵煞的本事，能變作你最牽掛的人，引你放下戒心，再一口吞了你的魂魄！”
“蘇晴”臉上的笑容變得猙獰，保溫桶“哐當”落地，滾出來的不是紅燒肉，而是一堆發黑的骨頭，上麵還纏著血絲。“放下戒心？”她尖笑著逼近，“你們心裏的破綻，早就露給我看了！陳九念著石獅子的死，小白惦記著沒能說出口的關心，老鬼……哼，你惦記著三十年前沒能護住的故人吧？”
老鬼的臉色猛地一白，桃木杖握得更緊了。
陳九突然冷笑一聲，舉起墨玉船心：“破綻？你錯了。我們惦記的不是過去，是該守住的現在。”他將靈力注入玉心，淡藍色的光芒瞬間籠罩住整個大殿，“小白，破窗！老鬼，封門！”
小白反應極快，一腳踹碎旁邊的木窗，山間的冷風灌進來，吹散了不少黑霧。老鬼甩出幾張“鎖靈符”，符紙貼在門框上，金光一閃，形成道無形的牆，將“蘇晴”困在裏麵。
“千麵煞”見無法遁形，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身形再次變化，這次竟同時化作了石獅子、蘇晴、還有個陳九從未見過的中年男人——那男人穿著長衫，手裏搖著摺扇，眉眼間竟和老鬼有幾分相似。
“看看吧！這些都是你們的軟肋！”它狂笑著撲過來，無數隻手從黑霧裏伸出來，抓向三人的咽喉，“隻要你們一動心，魂魄就是我的養料！”
“動心？”陳九迎著那些手衝上去，墨玉船心在他掌心發出耀眼的光，“我們動心的，是該守護的人，不是你這歪門邪道能懂的！”他的拳頭帶著藍光砸在黑霧上，“石獅子用命換回來的安寧，我不會讓你毀了！”
“蘇晴”的臉在藍光中扭曲，發出痛苦的尖叫。小白趁機甩出銀針，精準地釘在黑霧最濃的地方——那是煞的核心。老鬼咬破指尖，將血滴在桃木杖上，杖尖金光暴漲，狠狠插進核心處：“三十年前的債，我今天替故人討了！”
黑霧劇烈翻滾，化作無數張痛苦的臉，最後“轟”的一聲炸開，散成無數黑色的光點，被風一吹就消失了。大殿裏恢複了平靜，隻剩下滿地狼藉和三人急促的呼吸聲。
老鬼拄著桃木杖，胸口起伏不停，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剛才那個穿長衫的……是陳九的父親。”
陳九一怔，低頭看向懷裏的搪瓷杯，杯壁上的溫度似乎更清晰了些。
小白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漸漸散去的霧氣：“煉丹房的地窖還沒查，山君肯定還在裏麵。”
陳九點頭，撿起地上的桃木匕首遞給她：“走。記住，不管看見誰，都別信。”
三人穿過後院，來到煉丹房。房門虛掩著，裏麵傳來“咕嘟咕嘟”的聲響，像是在熬什麽東西。陳九推開門，隻見地窖口架著口大鐵鍋，鍋裏煮著黑色的液體，上麵漂著些黃色的符紙，一個穿黑袍的人正背對著他們，用長勺攪拌著鍋裏的東西。
“來了？”黑袍人緩緩轉身，兜帽滑落，露出張清瘦的臉，眉眼間竟有種說不出的溫和，“我等你們很久了。”
陳九瞳孔驟縮——這人不是別人，正是749局的陳默處長。
“陳默處長？”小白失聲喊道，“怎麽會是你？”
陳默笑了笑，笑容卻透著股詭異：“為什麽不能是我？山君，不就是我嗎？”他指了指鍋裏的液體，“這是‘忘憂湯’，用千麵煞的煞氣熬的，喝了它，就能忘了所有痛苦，你們不想嚐嚐嗎？”
鍋裏的液體突然冒泡，浮出張人臉，赫然是石獅子的模樣，正睜著眼睛看著他們，嘴裏還冒著泡，像是在說“九哥，喝了吧”。
陳九握緊墨玉船心，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知道，這又是千麵煞的幻境，可當“陳默”的臉和記憶裏那個總拍著他肩膀說“辛苦”的長者重合時，心裏還是忍不住一顫。
“看來，你的破綻也不小啊。”“陳默”笑著逼近，手裏的長勺滴著黑色的液體，落在地上，腐蝕出一個個小坑，“連最敬重的長輩都信不過，你這守護，還有什麽意義？”
陳九突然想起石獅子最後往海裏跳的背影，想起他那句“記得給我留塊紅燒肉”——那不是絕望，是相信。相信他們能守住剩下的人，相信這世道總會好起來。
他猛地抬起頭，眼裏的猶豫一掃而空，墨玉船心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守護的意義，不是信不信誰，是明知道有假，也得守住真的。”他的聲音穿過大殿，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小白，動手！”
小白的銀針已經飛出，老鬼的桃木杖也帶著金光砸了過去。“陳默”的臉在光芒中扭曲，尖叫著化作黑霧，卻比剛才的千麵煞淡了不少——看來剛才的重創讓它元氣大傷。
黑霧散去後，地窖口露出塊青石板，上麵刻著個“山”字，和那顆乳牙上的符號一模一樣。陳九掀開石板，裏麵黑漆漆的，隻能聽見微弱的嗚咽聲，像無數孩子在哭。
“下麵纔是真正的千麵煞本體。”老鬼的聲音有些沉重，“它還沒成形，靠吸食這些孩子的魂魄長大。”
陳九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裏的搪瓷杯。杯壁的溫度彷彿順著掌心流進心裏，給他添了份力量。
“不管它是什麽，今天都得滅了。”他低頭對小白和老鬼說，眼裏的堅定像山間的磐石，“為了石獅子，為了這些孩子，也為了我們該守住的現在。”
地窖裏的嗚咽聲更響了，像是在回應，又像是在求饒。可陳九知道，有些惡，一旦姑息，就是對逝者最大的辜負。他率先走下台階，墨玉船心在他掌心亮如白晝，照亮了前方的黑暗。
小白和老鬼緊隨其後，腳步聲在空曠的地窖裏回蕩，像在宣告一場遲來的清算。深山的霧氣徹底散了，陽光透過道觀的破窗照進來，落在滿地的符紙和血跡上，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暖意——那是有人用信念和勇氣，在黑暗裏劈開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