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獅子走後的第七天，海邊的風終於帶上了暖意，可典當行的倉庫裏，卻總像缺了點什麽。陳九坐在石獅子常坐的木凳上，手裏摩挲著那個比臉還大的搪瓷杯——杯沿還留著圈淺淺的牙印，是石獅子喝薑湯時總愛咬著玩的痕跡。
“九哥，總部送來的卷宗。”小白推開門走進來，發尾的銀白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她把一疊檔案放在桌上，視線掃過架子上的搪瓷杯，聲音低了些，“是玄衣餘黨的新動向，他們在南邊的古鎮裏藏了個據點。”
陳九接過卷宗，指尖劃過“古鎮”兩個字，突然想起石獅子上次看見古鎮照片時，眼睛亮得像星星，說想去嚐嚐那兒的桂花糕。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澀意，翻開卷宗——裏麵夾著張偷拍的照片，一群穿黑鬥篷的人圍著座石塔，塔尖纏著黑色的符咒，符咒的紋路扭曲如蛇，和祭海陣的符文有七分相似。
“是‘鎖魂塔’。”老鬼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手裏的摺扇停在半空，“這塔是前朝建的，據說塔下埋著百具嬰孩的屍骨，陰氣重得很。他們在這兒布陣，怕是想煉‘嬰煞’。”
小白皺眉：“嬰煞？比海煞還凶？”
“凶倒未必，卻陰毒得很。”老鬼走到桌邊，指著照片裏塔基的裂縫，“你看這兒，他們在往裏麵灌‘子母血’——母親的血混著胎兒的臍帶血，能把塔下的怨氣催得比濃硫酸還烈，沾著活物就蝕骨，碰著魂魄就撕碎。”
陳九的指節捏得發白。他想起石獅子最後那句“記得給我留塊紅燒肉”，想起他總把“保護大家”掛在嘴邊，突然覺得那夥躲在暗處的人，像附骨之疽，不除幹淨，永遠不得安寧。
“明天出發。”他合上卷宗，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小白，你去查古鎮的地形，標出土匪窩似的窄巷子，方便繞後；老鬼，準備‘破血符’和‘鎮魂釘’，子母血邪性，普通符咒鎮不住。”
小白點頭應下，轉身時腳步頓了頓，又回頭道：“我給石獅子的搪瓷杯裝了熱水，溫著，等我們回來……”話說到一半，她突然別過臉，快步走了出去，銀白的發尾在門框上掃過，帶起一陣輕響。
老鬼歎了口氣，拿起桌上的空杯，往裏麵續了些熱茶：“這孩子，嘴硬心軟。”他把杯子推到陳九麵前，“喝了吧，石獅子在的話，準會搶過去說‘九哥我替你喝’。”
陳九端起杯子，溫熱的觸感從掌心蔓延到心口，他望著杯裏晃動的茶影，彷彿又看見石獅子蹲在地上擦桃木釘，聽見他甕聲甕氣地問“九哥今天練不練舉重”。
第二天清晨，他們的車剛駛出城區，小白的平板就彈出條訊息——是靈犀組發來的，說古鎮附近的村民最近總做噩夢，夢見個穿黑鬥篷的人舉著刀，刀上沾著紅乎乎的東西，醒來後孩子就開始發燒，燒得迷迷糊糊時，總唸叨“塔下有娃娃哭”。
“是嬰煞的怨氣開始外泄了。”老鬼看著訊息，摺扇敲了敲膝蓋，“再拖下去，整個古鎮的孩子都得被纏上。”
車開了四個小時，終於到了古鎮。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兩旁的白牆爬滿青苔，掛著的紅燈籠在風裏搖晃，映得影子忽明忽暗，像躲在暗處的眼睛。他們剛走到石塔附近，就聽見塔下傳來細碎的哭聲，不是孩童的哭，是尖細的、像指甲刮過玻璃的嗚咽。
“在塔基下麵。”小白指著塔根的裂縫，裂縫裏滲出暗紅色的液體，像凝固的血，“子母血已經快灌滿了，再等三個時辰，子時一到，嬰煞就能破塔而出。”
陳九掏出鎮魂釘，指尖纏著破血符：“老鬼，你去西邊的戲台，用‘引魂幡’把周圍的遊魂引開，別讓他們被怨氣卷進去；小白，守著東邊的巷口，見穿黑鬥篷的就扣下，別放一個跑了。”
他剛要靠近塔基，裂縫裏突然伸出隻慘白的小手，指甲又尖又黑，直抓他的腳踝。陳九側身躲開，鎮魂釘反手釘在那隻手上，符紙“騰”地燃起金光，小手發出淒厲的尖叫，縮回裂縫裏，留下道焦黑的印記。
“急著出來送死？”陳九冷笑一聲，摸出桃木匕首，往裂縫裏刺去。匕首剛沒入半寸，就被什麽東西死死咬住，他猛地往外拔，竟拖出團模糊的黑影——像個沒長全的胎兒，四肢扭曲，眼睛是兩個黑洞，嘴裏還叼著半塊帶血的衣角。
是嬰煞的雛形。
黑影朝他撲來，帶著股腥甜的血氣，陳九祭出墨玉船心，淡藍色的光網將黑影罩住。黑影在光網裏翻滾，黑洞似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突然發出陣嬰兒的笑聲，尖銳得讓人頭皮發麻。
“孽障。”陳九指尖注入靈力，光網驟然收緊，黑影發出一聲悶響，化作黑煙消散，隻留下顆發黑的乳牙，落在青石板上，發出“叮”的輕響。
他撿起乳牙，剛要扔進符袋，卻發現牙上刻著個極小的符號——不是玄衣餘黨的標記，是個歪歪扭扭的“山”字，像孩童的塗鴉，卻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九哥！抓到三個活的！”小白的聲音從巷口傳來，她押著三個被捆住的黑鬥篷，其中一個鬥篷滑落，露出張布滿皺紋的臉，竟是個老太太，嘴角還沾著暗紅色的血。
“是‘養煞婆’。”老鬼跟過來，一眼就認出對方，“專替人養小鬼的，三十年前被你爹打斷過腿，沒想到還活著。”
老太太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盯著陳九手裏的乳牙，突然笑了，笑聲像破鑼：“你們鬥不過‘山君’的……他在山裏養著‘千麵煞’，能變作你們最親的人……到時候，你們會親手殺了自己人……哈哈哈……”
“山君？”陳九皺眉，“玄衣的新頭目？”
老太太卻不再說話，猛地往旁邊的石柱上撞去，瞬間沒了氣息。小白去翻她的鬥篷，從裏麵掉出張黃紙，紙上畫著幅簡易的地圖，標注著深山裏的一座道觀，旁邊寫著“七月初七，獻至親”。
老鬼撿起黃紙，臉色凝重：“千麵煞要靠至親的魂魄才能成形……他選在七月初七，是想借七夕的相思氣，讓煞更難分辨。”
陳九捏緊手裏的乳牙，牙上的“山”字硌得手心生疼。他想起石獅子，想起那個總喊他“九哥”的憨胖子，突然不敢想“最親的人”會是誰——是小白？是老鬼？還是遠在總部、總惦記著給他們送紅燒肉的蘇晴？
夕陽把石塔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條沉默的巨蟒。陳九望著古鎮深處亮起的燈籠，突然覺得這看似平靜的小鎮，藏著比海煞更刺骨的寒意。
回去的路上，車裏沒人說話。小白把平板裏的音樂調大，是首很吵的搖滾樂，可陳九總覺得，那鼓點裏藏著石獅子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像踩在他心上。
快到典當行時，老鬼突然開口：“明天我去趟山裏，探探那道觀的底。”
“我去。”陳九打斷他，“山君想找‘至親’，我去最合適。”
小白轉頭看他，銀白的發尾在風中輕顫：“我跟你一起。”
陳九看著她眼裏的堅定，突然想起石獅子總說“人多力量大”，心裏那道缺了口的地方，似乎被什麽東西悄悄填了點。他點頭：“好，一起去。”
車停在巷口，石獅子常蹲的那塊青石板還空著。陳九下車時，懷裏的搪瓷杯不小心晃了晃，裏麵的溫水濺出來，落在石板上，很快被風吹幹，隻留下圈淺淺的印子，像個沒說完的擁抱。
他知道，前路還有更凶的煞，更陰的局，可隻要身邊的人還在，隻要石獅子留下的那份“想保護大家”的心意還在，他就必須走下去。
就像老鬼說的，有些債，總得親手討回來；有些守護，總得有人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