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被李娟嚇得半天沒緩過神,枯瘦的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陳九遞過去一杯溫水,她哆哆嗦嗦地接過,水灑了大半,順著布滿皺紋的手往下滴。
“張媽,別怕,”陳九放柔了聲音,“我們就是來問問當年的事,您慢慢說。”
張媽喝了口溫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老舊的風箱。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渾濁的眼睛,望著涼亭外飄落的梧桐葉,緩緩開口:“那年我才十六,剛到周家做傭人……太太人好,總給我留點心,還給我做新鞋。”她的聲音忽高忽低,帶著回憶的恍惚,“先生是入贅的,看著文質彬彬,背地裏總跟那個姓張的女人偷偷摸摸……我撞見好幾次,太太不說,我也不敢講。”
蘇晴坐在旁邊,默默記下張媽說的每一個字。趙野則讓人去查張媽的背景——果然,她本名張翠,當年是周家遠房親戚,因家貧被送來做工,林晚秋死後,她被先生打發回了老家,後來嫁人生子,老伴走得早,兒子不孝順,才進了養老院。
“埋人的時候,我躲在柴房裏,”張媽突然抓住陳九的胳膊,指甲深深掐進他的袖子,“聽見鋤頭挖地的聲音,還有太太的哭聲……很低,像小貓叫。我嚇得捂住嘴,不敢出聲。後來先生給了我一袋銀圓,讓我別說出去,說太太是跑了。”她抹了把臉,渾濁的眼淚混著鼻涕往下流,“我拿著銀圓回了家,夜裏總夢見太太渾身是血地站在我床前……這幾十年,我沒有一天睡得安穩。”
陳九想起林晚秋信裏寫的“後院老槐樹底埋著銀圓”,便問:“那銀圓,您見過嗎?”
張媽點頭,哭得更凶了:“太太攢了一輩子,說是要留給未來的孫輩。先生後來翻遍了院子也沒找到,還打了我一頓,問我是不是偷了。我哪敢說……太太頭天夜裏偷偷塞給我,讓我埋在老槐樹下,說‘若我出事,這錢留著給孩子傍身’。”她指著養老院後院的方向,“那棵老槐樹,後來移栽到這兒了,就在那邊牆角。”
趙野立刻讓人去挖,果然在老槐樹下挖出個陶甕,裏麵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塊銀圓,還有個小小的銀鎖,上麵刻著“娟”字——想來是林晚秋早就給未來的孫輩準備的。
“李娟知道這事嗎?”陳九問。
張媽搖頭:“先生和那女人死後,家裏亂成一團,誰還顧得上這個。我想著等太太的孫輩長大了,親手交給她,可我記性越來越差,要不是今天這事,我都快忘了。”
這時,蘇晴收到條資訊,是心理疏導室發來的:李娟情緒穩定了,說想看看那批銀圓和銀鎖。
陳九讓趙野把銀圓和銀鎖送過去。沒過多久,蘇晴的手機傳來一張照片——李娟捧著銀鎖,趴在桌上哭得肩膀聳動,旁邊放著那三張信紙。附言是:“告訴張媽,我不怪她了。也告訴林晚秋太太,謝謝她。”
夕陽西下,養老院的廣播裏放著老歌。張媽坐在輪椅上,由護工推著在院子裏散步,嘴裏哼著當年林晚秋教她的小調。陳九站在遠處看著,手裏的周元通寶微微發燙。
“都結束了。”蘇晴走到他身邊,輕聲說。
陳九點頭。林晚秋的執念,李娟的怨恨,張媽的愧疚,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歸宿。那些被掩埋的真相,被辜負的善意,或許遲到了三十年,但終究沒有被徹底遺忘。
趙野走過來,拍了拍陳九的肩膀:“749局想請你做顧問,陳默處長說,像你這樣能看透人心執唸的,少見。”
陳九握著那枚周元通寶,上麵的“周”字在夕陽下泛著柔光。他想起林晚秋信裏的“莫信枕邊人,莫念眼前利”,突然覺得,比起破解邪術,讀懂這些藏在時光裏的愛恨嗔癡,或許纔是更重要的事。
“再說吧。”他笑了笑,轉身往養老院外走。木盒裏的《回魂夜》劇本已經徹底褪色,像極了那些終於塵埃落定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