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鏡碎片拚合後的第三夜，陳九在夢中又見到了那麵鏡子。
這次鏡麵沒有蒙霧，清晰得像塊新磨的玻璃。他站在陳家祠堂裏，看見穿長衫的陳景明正將玉佩貼在祭台中央的凹槽裏，凹槽周圍刻著的九契符文瞬間亮起紅光。玄衣老者站在一旁，聲音像淬了冰：“陳家世代守諾，你該知道怎麽做。”
陳景明回頭看了眼祠堂外的方向，那裏隱約有個女子的身影在揮手，他眼裏閃過絲不捨，隨即咬牙道：“開始吧。”
匕首刺入胸口時，他沒哼一聲，隻是死死盯著祭台——那裏慢慢滲出黑色的霧氣，霧氣中隱約有扇門的輪廓。陳九想衝上去阻止，身體卻像被釘在原地，隻能眼睜睜看著祖輩的血染紅符文，最後化作光點融入那扇門。
“下一個。”鏡麵突然轉向，出現個穿中山裝的年輕人，是陳九的爺爺陳守義。1949年的雪下得很大，他跪在祭台前，懷裏抱著個繈褓，裏麵是剛滿月的嬰兒。
“守義，這孩子……”旁邊的婦人哭著抓住他的衣袖。
陳守義把繈褓遞給她，摸了摸嬰兒的臉：“告訴她，爹是去做很重要的事。”他轉身走向祭台，背影在燭火裏拉得很長，“記住，陳家的人，不能怕疼。”
陳九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得從夢裏驚醒，冷汗浸透了襯衫。他走到櫃台前，那麵銅鏡正放在錦盒裏，鏡麵朝上，映出他蒼白的臉。不知何時，鏡中他的胸口多了個血色的契印，與祖輩們畫的一模一樣。
“又夢見了？”蘇晴端著杯熱茶走進來，她眼底帶著紅血絲，顯然也沒睡好，“這鏡子在以祖祖輩輩的死，摧垮你的心誌。”
陳九拿起銅鏡，指尖撫過鏡背的“九”字：“他們為什麽不反抗？明明有機會逃的。”
“你看這裏。”蘇晴用放大鏡指著陳景明回頭的瞬間，鏡麵邊緣隱約能看見祠堂外的石牆上，刻著個極小的蘇字，“我奶奶說過，當年蘇家祖輩就守在祠堂外，一旦陳家反悔，陰門提前開啟，第一個遭殃的就是鎮上的人。”
銅鏡突然閃過道白光，映出最後一位獻祭者——陳九的父親。那年陳九才五歲，看著父親在祭台前整理衣襟，他跑過去抱住父親的腿：“爹，你要去哪？”
父親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聲音很輕：“爹去給你摘星星，等你二十五歲，爹就回來了。”
鏡麵到這裏突然碎裂，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陳九捂著臉，指縫間漏出壓抑的嗚咽——他終於明白，父親說的“摘星星”，是指用自己的命，去封死那扇會吞噬人間的陰門。
蘇晴輕輕抱住他，掌心的祖印貼著他的後背：“他們不是不怕，是比起自己的命，更怕護不住想護的人。”
窗外的月光照在銅鏡碎片上，那些碎裂的紋路裏，慢慢滲出點點微光，像無數雙眼睛在看著他，帶著期許，而非逼迫。陳九深吸一口氣，將碎片重新拚好：“我知道該怎麽做了。”
有些震蕩，不是為了讓人退縮，是為了讓你看清，那些看似沉重的宿命背後，藏著多少無聲的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