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公園的入口處豎著塊石碑，刻著“大帥府舊址”幾個字，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往裏走百餘步，就能看見那株傳說中的千年古梅，枝幹虯勁，像蒼龍的爪子伸向天空，此刻雖非花期，枝頭卻凝著層薄薄的白霜，透著股說不出的蒼涼。
“就是這裏了。”蘇晴站在古梅前，從公文包裏掏出個小巧的銅羅盤，指標在梅樹下瘋狂打轉，邊緣的刻度泛著淡淡的紅光，“陰氣很重，三百冤魂的怨氣果然還困在這裏。”
陳九握著還魂簪，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梅魂的躁動，紅寶石裏的梅葉黑影劇烈顫抖，像是近鄉情怯，又像是在恐懼什麽。
“它怕這樹下的東西。”陳九低聲道。
蘇晴蹲下身，指尖拂過梅樹根部的泥土，泥土裏混著些暗紅色的顆粒，湊近了聞，有股淡淡的血腥氣：“是冤魂的血煞。當年大帥就是在這裏活埋了那些反抗他的百姓，血滲進土裏，和古梅的根纏在了一起，才讓梅魂有了靈智，卻也被這血煞困住，成了曾靜姝操控的工具。”
李清婉聽得臉色發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解開它。”陳九將還魂簪遞到梅樹前，“回到你該去的地方。”
玉簪剛觸到梅樹的枝幹，就發出一陣溫潤的白光，紅寶石裏的梅葉黑影化作一道流光，鑽進古梅的樹幹裏。刹那間，整株古梅劇烈地搖晃起來，枝幹上的白霜簌簌落下，樹根處的泥土翻湧，竟滲出點點暗紅色的汁液，像是在流血。
“是冤魂在哭。”蘇晴拿出三張黃符，分別貼在古梅的三個主枝上，“梅魂在安撫它們，但血煞太重，光靠它不夠。”
陳九抽出桃木劍，劍尖在地上畫出一個簡單的“淨煞陣”，又從隨身的布袋裏抓出一把糯米，撒在陣中。糯米一落地，就發出“滋滋”的響聲，冒起陣陣白煙，泥土裏的血紅色漸漸淡了些。
“還不夠。”蘇晴看著羅盤，指標依舊在瘋狂轉動，“需要更純的陽氣來衝散血煞。”
陳九皺眉。他的陽氣因常年接觸陰物已不純，李清婉剛經曆過怨氣反噬，陽氣虛弱，蘇晴雖是陽年陽月生，卻終究是女子，陽氣有限。
就在這時，蘇晴突然從公文包裏掏出個小小的錦盒，開啟後裏麵放著枚青銅鑰匙，鑰匙柄上刻著北鬥七星的圖案：“用這個試試。”
“這是……”陳九認出這鑰匙的樣式，和爺爺暗格裏那隻鐵盒的鑰匙一模一樣。
“我祖父留下的，說關鍵時刻能借北鬥之力。”蘇晴將鑰匙遞給陳九，“插入樹根處的土壤裏。”
陳九依言照做，鑰匙剛沒入泥土，就聽見“嗡”的一聲輕響，地麵上的淨煞陣突然亮起金光，與鑰匙上的北鬥圖案相呼應，形成一道光柱直衝天際。古梅樹劇烈搖晃，枝幹上竟冒出點點綠芽，樹根處的血紅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空氣中的血腥氣被一股清冽的草木香取代。
羅盤的指標漸漸平穩下來，最終指向“坎”位，那裏正是古梅最深的一條主根所在。
“成了。”蘇晴鬆了口氣，“血煞散了，冤魂被安撫，梅魂也能真正自由了。”
陳九拔出鑰匙，鑰匙柄上的北鬥圖案黯淡了不少，顯然消耗了不少力量。他看向古梅，枝幹上的白霜徹底消失，樹皮泛著健康的青灰色，隱隱能看到葉脈在流動——這株沉寂了近百年的古樹，終於真正“活”了過來。
李清婉走到樹前，伸手輕輕撫過樹幹，眼眶微紅：“曾祖母，曾祖父，你們看，它好好的。”
一陣風吹過，古梅的枝葉輕輕搖曳，像是在回應她的話。
三人離開公園時，天色已近黃昏。蘇晴看了眼陳九胳膊上的傷，突然道：“你這傷裏的煞氣，和那枚滲血的玉扳指有關？”
陳九腳步一頓。他從未對人說起過玉扳指的事，蘇晴的敏銳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這個女人。
“你到底知道多少？”
“不多。”蘇晴聳聳肩，“我祖父的日記裏隻寫了‘陳家詛咒，起於血扳指，終於陰陽契’，其他的就沒了。”
血扳指？陰陽契？陳九的心猛地一沉。爺爺的筆記裏確實提過“血扳指”，說那是民國初年一位將軍的遺物，裏麵藏著“以血養煞”的邪術，卻從未提過和詛咒有關。
“陰陽契是什麽？”陳九追問。
蘇晴搖頭：“不知道。我查了很多古籍都沒找到記載，隻在一本殘破的道觀手劄裏見過‘陰陽契，定生死，斷輪回’的句子，聽起來像是某種能繫結命運的契約。”
繫結命運？陳九想起爺爺臨終前緊握他的手，說“陳家的債，總要有人還”，當時他不懂，現在想來，或許就和這陰陽契有關。
“你查這些，是為了你祖父的日記？”
“不全是。”蘇晴的目光暗了暗，“我祖父十年前突然失蹤，隻留下這本日記和那枚鑰匙，我懷疑他的失蹤和這些秘辛有關。”
陳九愣住。十年前？正好是他爺爺去世的那一年。
兩個老人，一個失蹤，一個去世，都和這些陰物秘辛脫不了幹係，這僅僅是巧合嗎？
“九契典當行的暗格裏，是不是有個黑色的鐵盒？”蘇晴突然問。
陳九瞳孔驟縮。那鐵盒是爺爺鎖在暗格最深處的，他試過無數次都沒能開啟，連老鬼都不知道裏麵裝著什麽。
“你怎麽知道？”
“我祖父的日記裏畫過，說那盒子裏裝著解開詛咒的關鍵，需要北鬥鑰匙和陳家血脈才能開啟。”蘇晴看向他，“你手裏的鑰匙，應該就是那把北鬥鑰匙吧？”
陳九握緊了口袋裏的青銅鑰匙，指尖微微顫抖。原來爺爺留下的鑰匙，是用來開啟那個鐵盒的。
“回當鋪。”陳九轉身就走。他必須立刻回去看看，那鐵盒裏到底藏著什麽秘密。
蘇晴和李清婉對視一眼，連忙跟了上去。李清婉雖已解了詛咒，卻對這牽連百年的秘辛生出好奇，更想親眼看看，能困住陳九家族命運的到底是什麽。
回到九契典當行時，天已經黑透了。陳九推開暗格最深處的櫃門，那個黑色的鐵盒靜靜地躺在那裏，盒身刻著和鑰匙上一樣的北鬥圖案，鎖孔形狀奇特，正是為北鬥鑰匙量身定做的。
他深吸一口氣，將鑰匙插進鎖孔。
“哢噠——”
鎖開了。
鐵盒裏鋪著黑色的絨布，放著三樣東西：一枚暗紅色的玉扳指，上麵布滿了細密的血絲，正是蘇晴提到的“血扳指”；一卷泛黃的竹簡，上麵刻著古老的篆文；還有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兩個年輕男人，一個穿著長衫，麵容和陳九有七分相似，正是他的爺爺，另一個穿著西裝，眉眼銳利，赫然是蘇晴的祖父。
兩人站在九契典當行的門口，肩並肩笑著，背後的牌匾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他們果然認識。”蘇晴拿起照片，指尖輕輕拂過祖父的臉，眼神複雜，“日記裏說，他們年輕時一起處理過很多陰物，是過命的交情。”
陳九拿起那捲竹簡，上麵的篆文晦澀難懂，他勉強認出“陰陽契”“血咒”“二十五”幾個字，拚湊起來，隱約能看出是段關於詛咒的記載：陳家世代與陰物結契，以陽壽為引，若二十五歲前解不開血咒，便會被陰物反噬而亡，血扳指正是當年立下契約的信物。
“所以，爺爺活過了二十五歲？”陳九看向照片裏的爺爺，他去世時已經六十多歲，顯然是解開了詛咒。
“那他為什麽不告訴你解法？”蘇晴疑惑。
陳九拿起那枚血扳指，指尖剛觸到，就覺得一陣刺骨的寒意，扳指上的血絲竟像活過來似的流動起來，映得他的瞳孔都泛起紅光。
“因為解法……需要代價。”陳九的聲音有些發顫，他彷彿從扳指的寒意中，感受到了爺爺當年的掙紮。
就在這時，老鬼突然從房梁上跳下來，火紅的狐毛炸開：“外麵有動靜！好多陰物往這邊來了！”
陳九和蘇晴同時看向窗外，夜色濃稠的巷口，竟漂浮著無數模糊的黑影，正是這些日子被他們處理過的陰物——鎖魂鈴的殘魂、還魂簪的餘怨、甚至還有大帥府冤魂的影子，它們像被什麽東西吸引著，朝著當鋪聚集而來。
血扳指上的血絲流動得更快了，發出一陣詭異的紅光。
“是血扳指！”蘇晴臉色一變，“它在吸引陰物！”
陳九握緊桃木劍，眸色沉得像墨。他終於明白，爺爺為什麽要把秘密藏得這麽深——解開詛咒的代價，恐怕就是要直麵所有被陳家契約束縛的陰物，而這，註定是一場九死一生的硬仗。
蘇晴將羅盤護在胸前，從公文包裏掏出一疊符紙，眼神堅定地看著陳九：“我祖父的日記裏說，遇到解不開的坎，就信陳家的人。今天，我信你。”
陳九看著她，又看了看身邊的李清婉——她雖害怕，卻沒有退縮，手裏緊緊攥著那半塊鴛鴦玉佩，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巷口的黑影越來越近，怨氣幾乎凝成了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
陳九深吸一口氣，將血扳指攥在手心。
“那就來吧。”他的聲音平靜卻有力，“陳家的債，我來還。”
窗外的陰風呼嘯而起，無數陰物嘶吼著撲來，撞在當鋪的門板上，發出沉悶的巨響。而九契典當行裏，陳九握緊桃木劍，蘇晴手持符紙，李清婉緊守心神，老鬼弓起身子，一場關乎詛咒、秘辛與生死的較量，正式拉開了序幕。
他們不知道，這場較量背後，還藏著更深的陰謀——關於兩個老人的失蹤與死亡，關於陰陽契的真正含義，以及……蘇晴祖父日記裏那個從未露麵的“幕後之人”。
但此刻，他們隻有一個念頭：守住這扇門，守住彼此，守住那些尚未解開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