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祠堂藏在城郊的竹林深處,青瓦白牆被歲月磨得斑駁,朱漆大門上的銅環鏽跡斑斑,推開時發出“吱呀”的哀鳴,像是沉睡多年的老者被驚醒。
祠堂裏彌漫著陳舊的香灰味,正中供著李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牌位前的香爐積著厚厚的香灰,最近的一次供奉似乎已是半年前的事。
“供桌在那邊。”李清婉的聲音有些發顫,顯然很久沒來過這裏。她的目光掃過那些牌位,在寫著“曾祖父李孟遠”和“曾祖母曾靜姝”的牌位前停頓了片刻,眼神複雜。
陳九徑直走向供桌。供桌是梨花木做的,邊緣已經磨損,桌腿纏著幾圈紅繩,繩結處掛著枚小小的銅錢——是用來鎮宅的“五帝錢”,但銅錢上的銅綠已經發黑,顯然早就失去了效力。
他蹲下身子,指尖敲了敲供桌底部,發出空洞的回響。果然有夾層。
“梅魂,是這裏嗎?”陳九輕叩還魂簪。
玉簪微微顫動,紅寶石裏的梅葉黑影晃了晃,算是回應。
陳九伸手在供桌底部摸索,摸到一塊鬆動的木板,用力一扳,木板應聲而落,露出個黑漆漆的暗格。暗格裏鋪著油紙,放著個巴掌大的木盒,盒蓋上刻著和還魂簪一樣的梅花紋。
“找到了。”陳九將木盒取出,盒身沉甸甸的,鎖是黃銅製的,鑰匙孔形狀奇特,像是一片蜷縮的梅葉。
“這鎖……”李清婉湊近看,“和我曾祖母梳妝台上的小盒鎖很像。”
陳九拿出還魂簪,將簪尖對準鑰匙孔,輕輕一旋。隻聽“哢噠”一聲,鎖開了。
木盒裏鋪著暗紅色的絨布,放著三封信和半塊玉佩。玉佩是和田玉做的,雕成鴛鴦的形狀,顯然是當年李孟遠和曾靜姝的定情信物,如今斷成兩半,各刻著一個“李”字和“曾”字。
“這是……”李清婉拿起玉佩,指尖撫過斷裂處,眼眶又紅了,“他們當年……果然是真心相愛過的。”
陳九拿起那三封信,信紙泛黃發脆,字跡卻依舊有力,是李孟遠的筆跡。
第一封信寫於民國十年,那時他剛和曾靜姝定親,字裏行間滿是少年人的歡喜:“靜姝吾愛,待我賺夠銀兩,便用八抬大轎娶你過門,此生唯你,絕無二心。”
第二封信寫於民國十二年,語氣卻多了幾分沉重:“軍閥混戰,生意難做,恐難如期娶你。然我心匪石,不可轉也,靜姝稍等,我必不負你。”
第三封信寫於民國十四年,也就是他拋棄曾靜姝的前一年,字跡潦草,像是在極度痛苦中寫下的:“靜姝,我身不由己。大帥以你性命相脅,逼我娶其女。我知負你,若有來生,必當贖罪。此玉佩分你一半,若有一日能再見,便以此為憑……”
信的末尾,還附著一張小小的字條,是曾靜姝的字跡,娟秀中帶著決絕:“李孟遠,我不信命,更不信你。若你負我,我必化作厲鬼,纏你生生世世。”
陳九將信遞給李清婉,她看完後,淚水早已模糊了雙眼:“原來……曾祖父是被逼的……他不是故意要拋棄曾祖母的……”
“被逼,卻也終究負了她。”陳九的聲音平靜,“因果不會因‘身不由己’而消散,卻能因‘悔悟’而減輕。”
他拿起那半塊刻著“李”字的玉佩,玉佩邊緣光滑,顯然被人反複摩挲過——想必是李孟遠被困在還魂簪中時,唯一的慰藉。
就在這時,祠堂外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有人踩斷了枯枝。
“誰?”陳九瞬間握緊桃木劍,警惕地看向門口。
門口的竹影晃動,一個穿卡其色風衣的女人走了進來。她約莫二十五六歲,短發利落,眉眼銳利,鼻梁上架著副金絲眼鏡,手裏拎著個黑色的公文包,看著像是剛從實驗室出來的研究員。
女人的目光掃過祠堂,最後落在陳九和李清婉身上,眼神裏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恢複了平靜。
“抱歉,打擾了。”女人的聲音清脆,帶著股幹練的氣質,“我是市文物局的蘇晴,來這裏做田野調查,聽說這附近有座百年祠堂,就過來看看。”
陳九的目光落在她的公文包上。包上掛著個小小的金屬掛墜,是枚微型的青銅爵,樣式竟和他案上那隻極為相似。
“文物局的?”陳九挑眉,“調查什麽?”
“民國時期的民俗器物。”蘇晴走到供桌前,目光在那些牌位上停留了片刻,最後落在陳九手裏的還魂簪上,眼神微變,“這玉簪……是民國初年的東西?雕工很特別。”
陳九沒回答,隻是打量著她。這女人印堂明亮,身上帶著淡淡的墨香和陽光的氣息,顯然是常年與古籍文物打交道的人,卻又隱隱透著股不同於常人的敏銳——她剛纔看還魂簪的眼神,絕非普通研究員的好奇,更像是……認出了它。
“蘇小姐認識這簪子?”李清婉忍不住問。
蘇晴推了推眼鏡,笑了笑:“談不上認識,隻是在一本民國的民俗誌上見過類似的記載,說是有種叫‘還魂簪’的器物,能困住人的魂魄。”
陳九眸色一沉。這種偏門的記載,尋常研究員絕不會留意,這個蘇晴,絕不簡單。
就在這時,還魂簪突然劇烈震動起來,紅寶石裏的梅葉黑影瘋狂搖擺,祠堂裏的香灰無風自動,在地上凝聚成一個模糊的女人身影——正是曾靜姝的怨氣!
“李孟遠的信!”曾靜姝的聲音尖利刺耳,怨毒的目光死死盯著陳九手裏的信紙,“他居然敢狡辯!我要殺了你們!”
她伸出慘白的手,抓向李清婉。
“小心!”陳九將李清婉推開,桃木劍橫掃,金光閃過,逼退了曾靜姝的身影。
蘇晴卻像是沒看到這詭異的一幕,隻是皺著眉看著地上的香灰:“這祠堂的陰氣很重,怕是不太幹淨。”她說著,從公文包裏掏出個小小的羅盤,羅盤指標瘋狂轉動,和陳九的羅盤如出一轍。
陳九心中一動。這女人不僅認識還魂簪,還帶著羅盤,顯然是懂行的人。
“蘇小姐似乎不止是來做調查的?”
蘇晴沒否認,收起羅盤,看向陳九:“實不相瞞,我在查一樁民國的舊案,涉及一枚還魂簪和一對私奔的戀人。據說那枚簪子最後流落到了李家,所以來碰碰運氣。”
私奔的戀人?陳九和李清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疑惑。李孟遠和曾靜姝明明是定親後被拆散,怎麽成了私奔?
曾靜姝的怨氣似乎被“私奔”二字刺激到了,身影變得更加凝實,尖聲嘶吼:“胡說!我們沒有私奔!是他負了我!”
無數香灰化作利刃,朝蘇晴飛過去。
蘇晴卻早有準備,從公文包裏掏出一張黃色的符紙,符紙上用硃砂畫著簡單的“避煞符”,她將符紙往空中一拋,符紙金光乍現,擋住了所有香灰利刃。
“果然是她。”蘇晴看著曾靜姝的身影,眼神複雜,“曾靜姝,民國十四年死於抑鬱,魂魄困於還魂簪,纏了李家四代人。”
她竟然連曾靜姝的生平都知道!
陳九握緊桃木劍:“你到底是誰?”
蘇晴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淺笑:“九契典當行的陳老闆,久仰大名。我是蘇晴,算是……你爺爺的故人之後。”
爺爺的故人之後?陳九愣住了。他從未聽爺爺提起過有這麽一號人物。
“你爺爺當年處理‘骨笛引煞’案時,我祖父曾出手幫過他。”蘇晴解釋道,“他說九契典當行藏著很多不為人知的秘密,尤其是關於民國時期的那些陰物。”
陳九想起爺爺案頭那本泛黃的筆記,裏麵確實提到過一個姓蘇的“故人”,說他“精通古籍,曉陰陽”,當時他隻當是普通的朋友,沒想到竟有這樣的淵源。
“你查還魂簪,是為了什麽?”
“為了查清我祖父留下的一個謎團。”蘇晴的目光落在還魂簪上,“他說這枚簪子裏不僅有曾靜姝的怨氣,還有一個被她強行煉化的梅魂,而梅魂的本體,是一株生長在大帥府的千年古梅——那古梅下,埋著當年被大帥害死的三百冤魂。”
三百冤魂?陳九和李清婉都驚呆了。他們隻知道還魂簪牽扯著李家的恩怨,沒想到竟還藏著這麽大的秘密。
曾靜姝的怨氣顯然也被戳中了痛處,發出淒厲的尖叫:“不準提那些冤魂!是他們害了我!是他們毀了我的一切!”
她的身影猛地膨脹起來,香灰凝聚成一條巨大的鎖鏈,朝眾人撲過來。
“她想借冤魂的怨氣徹底成煞!”蘇晴臉色一變,從公文包裏掏出一張“鎮魂符”,“陳老闆,幫忙!”
陳九沒有猶豫,桃木劍與鎮魂符同時出手,金光與符紙的力量交織,形成一張巨大的網,將曾靜姝的身影困在其中。
“李孟遠的悔悟,你難道看不到嗎?”陳九厲聲道,將那半塊玉佩擲向曾靜姝的身影,“他困在簪中百年,日夜受你折磨,早已贖清了當年的過錯!你還要執迷不悟到什麽時候?”
玉佩穿過香灰,落在曾靜姝的身影中,發出一陣柔和的光芒。曾靜姝的身影劇烈顫抖起來,眼神裏閃過一絲迷茫和痛苦,尖嘯聲漸漸變成了嗚咽。
“還有那些冤魂,”蘇晴補充道,“他們和你一樣是受害者,你困著梅魂,不讓它回歸本體安撫冤魂,難道要讓他們永遠沉淪嗎?”
曾靜姝的身影越來越淡,香灰鎖鏈漸漸消散。她看著那半塊玉佩,又看了看李清婉,最後目光落在陳九和蘇晴身上,嘴裏喃喃著:“我……錯了嗎……”
最終,她的身影化作點點星光,消散在祠堂的陽光裏,隻留下一聲悠長的歎息。
祠堂裏恢複了平靜,隻有供桌前的香灰還殘留著淡淡的怨氣。
陳九收起桃木劍,看向蘇晴:“你早就知道會這樣?”
“猜的。”蘇晴收起符紙,笑了笑,“我祖父說,所有的怨氣,歸根結底都是執念,解開執念,怨氣自散。”
李清婉看著那半塊玉佩,淚水再次滑落,這次卻帶著釋然:“曾祖父和曾祖母,終於可以安息了。”
陳九拿起還魂簪,簪身的寒意徹底消失,紅寶石裏的梅葉黑影舒展著,發出一陣愉悅的輕顫——顯然,困住它的怨氣也消散了。
“接下來怎麽辦?”李清婉問。
“送梅魂回本體。”蘇晴看向陳九,“大帥府舊址就在城南,現在改成了公園,那株古梅還在。”
陳九點頭。這是了結這段因果的最後一步。
三人走出祠堂時,竹林裏的陽光正好,透過葉隙灑在地上,斑斑駁駁。蘇晴走在陳九身邊,不經意間提起:“你爺爺的筆記裏,是不是提到過一枚會滲血的玉扳指?”
陳九猛地轉頭看她。那玉扳指是三個月前他處理的物件,爺爺的筆記裏確實有記載,但這屬於九契典當行的秘辛,她怎麽會知道?
蘇晴察覺到他的警惕,笑了笑:“別緊張,我祖父的日記裏提過,說那扳指裏藏著陳家的一個秘密,和你們世代活不過二十五歲的詛咒有關。”
陳九的心髒猛地一跳。爺爺從未告訴過他詛咒的真相,這個蘇晴,到底還知道些什麽?
他看著蘇晴的側臉,陽光勾勒出她利落的輪廓,眼神裏帶著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熟稔。陳九突然覺得,這個突然出現的女人,或許會成為解開陳家詛咒的關鍵。
而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