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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先是掠過滿臉擔憂的班主任,然後,落在了喻清月身上。
那一刻,陳雯雯清晰地看到了他眼神的變化——那裡麵有關切,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的柔軟,甚至還有那麼些不易察覺的依賴。那是他從未給予過她的眼神。
而當他的視線最終轉向她時,又恢覆成了那種熟悉的、對普通同學的距離感。
“謝謝你們來看我。”他說。
陳雯雯站在病房裡,手裡還提著果籃,卻感覺自己像一個誤入他人劇場的、多餘的道具。所有精心準備的台詞,都哽在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終於無比確切地認識到,那張她千辛萬苦才得來的、通往他世界的“通行證”,從一開始,可能就是無效的。
再後來,她曾親眼目睹過更讓她心碎的一幕。
林修玊傷口未愈,回到家,他母親冇有一點關心,而是劈頭蓋臉的一頓斥責,言辭尖銳,彷彿他受傷是一件多麼不可饒恕的過錯。
他低著頭,沉默地承受著。
她多麼想衝過去,不顧一切地抱住他,告訴他這不是他的錯。
可那些洶湧的心疼和衝動,最終隻是化作了喉間一聲艱難的吞嚥,被她死死地按迴心底最深處。畢竟,她冇有一個合適的身份。
到了晚上,翻來覆去間,那份擔憂和思念終究戰勝了理智。
她抱著必定被冷淡回覆、甚至被無視的心理準備,給林修玊發去了問候的資訊。
讓她萬萬冇想到的是,林修玊的回覆快得驚人,字裡行間透著一股破天荒的、甚至可以說是異常的熱情。
他非但冇有排斥,反而像是抓住了某種慰藉,十分歡迎她的到來。
這反常的熱情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強光,讓她感到一絲不知所措的茫然。
“你來了!”
門一開啟,林修玊的聲音就迎了上來,那語調裡帶著一種不尋常的輕快,甚至…還有點刻意放軟的黏膩,聽得陳雯雯微微一怔。
“謝謝你這麼晚還來看我。”他側身讓她進來,臉上掛著堪稱燦爛的笑容,“我也冇準備什麼……”
他說著,目光轉向茶幾上那盤切得工工整整的蘋果。
“要不吃點水果吧?我剛削好的。”
這過分的周到,與平日裡那個對她疏離的他判若兩人。那奇怪的語氣,那無可挑剔的待客禮儀,都像一層精心塗抹的油彩,覆蓋在某種真實的情緒之上。
陳雯雯坐在沙發上,一時有些手足無措。這份破天荒的熱情像一塊過於甜膩的糖,砸得她暈頭轉向,心底那份巨大的受寵若驚,幾乎瞬間淹冇了所有理性的思考。
【他居然……對我這麼溫柔?】
可喻清月知道,這正是陳雯雯失蹤的那天。
【雯雯!快跑!快離開這裡!】
【他不是在對你示好,他是在引誘你!這是一個陷阱!】
【就是今晚!他就是在這個晚上,把你騙去了鏡麵世界!】
她感受著陳雯雯臉上那抹受寵若驚、幾乎要沉溺進去的恍惚,心急如焚。
她能感受到陳雯雯加速的心跳,但那是因為期待和羞澀,而非警覺。
【看看那盤水果!看看他臉上那完美得不正常的笑容!這一切都是精心佈置的!】
【雯雯,不要相信他!不要相信他!】
但無論意識如何聲嘶力竭地呐喊,都是徒勞。
她隻能被動地、全盤地接收著林修玊那如同魅魔低語般,精準鑽進陳雯雯心縫裡的話語。
“三年多了……”他的聲音放得極輕,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疲憊,“一直以來,我都能感受到你對我的喜歡。那麼安靜,又那麼執著。”
他微微垂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脆弱的眼神。
“可你今天也看到了,其實我……一直以來過得並不幸福。這個家,讓人窒息。”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撬開了陳雯雯所有母性的憐惜和長久以來的心疼。
緊接著,他抬起眼,目光專注地看著陳雯雯:
“我想,能遇到如此喜歡我的你,懂得我所有不堪還願意靠近的你,或許纔是真正屬於我的幸福。”
他又適時地提到了喻清月:
“而她……喻清月,她看到的永遠隻是表麵的我,她一點也不瞭解真實的我是什麼樣子,也不會像你這樣……包容我。”
他看著她眼中驟然亮起的光彩和不敢置信的激動,知道獵物已經入籠。
最後,他丟擲了那個將一切推向深淵的轉折:
“所以,我想明白了……雯雯,我還是想嘗試著,去喜歡你。”
他話鋒微妙地一頓,留下能釣住她的魚餌。
“可是……”
“可是什麼……?”陳雯雯焦急地追問,情急之下甚至下意識地伸出手,緊緊拽住了他的袖子,生怕這來之不易的希望從指縫溜走。
林修玊的目光緩緩落在她拽住自己袖口的手上,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冷光,再抬眼時,已被濃重的怨恨與失落覆蓋。
“我恨喻清月。”
他聲音低沉,帶著被壓抑的痛楚,“我恨她,她不僅從來不瞭解真實的我,甚至……還變心了。”
“什麼?你說清月變心了?”陳雯雯驚愕地睜大眼睛,滿是難以置信。
也難怪她不知情,此時的她,還不知道黃夕辭的存在。
“對啊,”林修玊苦笑一下,表情脆弱又可憐,將精心編織的謊言娓娓道來,“喻清月這三年來,對我百般的好,攻勢那樣猛烈,讓我不知不覺也對她動了心……可結果呢?就在我剛剛下定決心,想要接受她的時候,她卻拋棄了我,轉身和另一個男人在一起了。”
他適時地停頓,讓這份“背叛”的衝擊力在陳雯雯心中發酵,然後才進行最後的鋪墊:
“那個男人……聽說是個內心健全、充滿魅力的人。不像我……”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眼神空洞。
“這裡好像永遠有個洞,怎麼填也填不滿。也許……像我這樣內心殘缺的人,本來就不配得到誰的愛吧。”
這番話,將他塑造成了一個被背叛的、自我懷疑的受害者,徹底激發了陳雯雯的保護欲和那點隱秘的、想要成為“特殊救贖”的渴望。
自我湮滅之刑
◎戴上麵具,為我毀了她!◎
就這樣,陳雯雯在林修玊連哄帶騙的言語中,懵懂地踏入了鏡麵世界。
空間的轉換帶來一陣輕微的眩暈。
待她站穩,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個風格冷峻、色調灰暗的住所。還不等她適應,眼前的景象便讓她倒吸一口涼氣——
正對著她的那麵牆上,密密麻麻地掛滿了各式各樣的木頭麵具。
那些麵具表情各異,或笑或怒,或悲或喜,空洞的眼眶齊刷刷地“注視”著闖入者,在昏暗的光線下散發出一種令人脊背發涼的詭異氣息。
她下意識地後退一步,目光卻不經意間掃到了靠牆的一個玻璃陳列櫃。
而櫃子裡存放的東西,竟然是喻清月這些年送給林修玊的所有禮物和手寫賀卡。甚至每一張上課時互傳的紙條,都被精心地儲存著。
它們的邊緣已經微微泛黃、捲曲,顯示出被主人反覆摩挲、翻閱的痕跡。
【他明明說恨她……】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她腦海裡尖嘯。
【可他竟然……如此病態地珍藏著關於她的一切!】
來之前,林修玊曾輕描淡寫地提過一句,為她準備了房間。
她推開那個房間門,心便沉了下去——這哪裡是臥室,分明是個雜物倉庫,空氣中瀰漫著灰塵的味道。好在角落裡還擺著一張孤零零的沙發床。
她歎了口氣,認命地戴上口罩,開始動手收拾。
在開啟一個老舊的櫃子時,她摸到了一塊質感不一的布料。
“這是什麼啊?”她疑惑地將它扯了出來。
是一張床單,樣式卻極其古怪——它是由許多塊顏色、圖案、質地都截然不同的布料,歪歪扭扭地縫合在一起的,像一件巨大的、粗劣的拚布作品。
陳雯雯下意識地撫摸著,眉頭越皺越緊。
“這些圖案……看著好眼熟啊……”
當陳雯雯的手指撫過,喻清月的意識卻感受到了遠比陳雯雯更劇烈、更驚駭的衝擊。
【等等……這塊草莓布!】
【這花紋,這手感……和我高二時穿的那條睡裙一模一樣!那條裙子後來莫名其妙就找不到了……】
【還有這個!這是那年秋遊,老師帶我們去泡溫泉時,我帶去的那條新毛巾!泡完溫泉後我就放在更衣室的長椅上,回頭就不見了!】
緊接著,是那塊淡黃色的碎花布。
【這個……】
【這是我最喜歡的連衣裙!它是在我家陽台上曬著的時候不見的!我當時還以為是被鄰居的貓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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