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青州城,刺史府。
墨連勝坐在主位上,手裏捏著一份戰報,眉頭擰成疙瘩。
雪州那邊又攻了七天,還是沒打下來。
北莽大軍每天往城牆上沖,衝上去,被打下來;
再衝上去,再被打下來。
城下堆滿了屍體,有北莽的,也有大幽的,
但更多的還是北莽的。
二十五萬大軍,如今剩下不到二十萬。
五萬人,就這麼扔在了雪州城下。
副將站在下首,氣急敗壞地彙報,
“南宮望那條老狗,龜縮在城裏死活不出來,準備又充分,對方援軍恐怕已經到達,將軍,這仗難打啊!”
墨連勝也急,
“他孃的,給我狠狠地砸,哪怕打光最後一個人,也要把雪州拿下,不然怎麼向新皇陛下交待。”
副將小心翼翼地說:
“將軍,糧草又告急了。前線都催了幾次了,可青州這邊能調的糧都調走了,再調……”
墨連勝抬起頭:
“再調怎麼了?”
副將嚥了口唾沫:
“再調,城裏就該餓死人了。”
墨連勝沉默了。
青州城裏的糧,本來就不多。
北莽佔了城,糧食征了,可征來的糧要養五萬守軍,要供應雪州前線的二十萬大軍,
還要應付那些沒跑掉的百姓。
百姓可以餓,但守軍不能餓。
守軍餓了,
誰來守城?
他咬了咬牙:
“繼續征。把那些大戶的糧倉都開啟,一粒都不許留。”
副將遲疑:
“將軍,那些大戶,有不少是給咱們送過禮的……”
墨連勝一拍桌子:
“送過禮怎麼了?”
“現在是打仗!打仗懂不懂?打贏了,什麼都有。打輸了,都得死!”
副將不敢再說,低頭應了,轉身要走。
墨連勝忽然叫住他:
“等等。”
副將回頭。
墨連勝問:
“那些跑的百姓,現在都在哪兒?”
“全部去棲霞山了嗎?”
副將回答道:
“是的,幾乎全部去棲霞山了。”
“那個雲霧閣李渡,把人都收留了。聽說那邊已經聚集了四五萬人,每天發粥,還搭帳篷住。”
墨連勝眯起眼睛:
“四五萬人……李渡哪來那麼多糧?”
副將搖頭:
“這個……屬下不知。探子回報說,李渡好像找到了一批存糧,具體從哪兒來的,還沒查清楚。”
墨連勝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青州城的街道上空蕩蕩的,偶爾有幾個北莽士兵走過,腳步匆匆。
那些大幽百姓,跑的跑,躲的躲,剩下的也都縮在家裏不敢出來。
整個城,死氣沉沉的。
他忽然問:
“那個周世明,還在牢裏?”
副將一愣:
“在。按將軍的吩咐,一直關著,沒殺也沒放。”
墨連勝點點頭:
“看好他。這人還有用。”
他轉過身:
“傳令下去,讓人盯著棲霞山。李渡那邊有什麼動靜,隨時報。”
……
棲霞山上。
李渡站在新開闢的訓練場邊上,看著霍青璿練兵。
兩千六百人,分成三隊,正在練習戰陣配合。
霍青璿站在高處,一襲青衣,手持軟劍,冷冷地看著下麵。
“第一隊,左翼推進!第二隊,右翼包抄!第三隊,中路突擊!”
“快!再快!”
“那個誰,你腿瘸了?跑起來!”
新兵們滿頭大汗,跑得氣喘籲籲,卻沒人敢停下。
因為停下的,又都被霍青璿拎出來單練了。
李渡看得直樂。
陪同一起參觀的厲無心湊到李渡身邊:
“閣主,您說這霍將軍,平時看著挺文靜的一個人,怎麼練起兵來跟母老虎似的?”
李渡看他一眼:
“你這話敢當著她麵說嗎?”
厲無心縮了縮脖子:
“不敢。”
李渡笑了:
“那不就結了。”
他轉身往回走。
厲無心跟上:
“閣主,咱們現在有五萬人了,糧夠吃多久?”
李渡道:
“二十天。”
厲無心一愣:
“二十天?那二十天以後呢?”
李渡沒回答。
他走到議事廳,推門進去。
屋裏,澹臺聞、明月、百裡行空、林棲梧、曲清弦都在。
李渡走到沙盤前,看著上麵插滿的小旗。
青州城,插著一麵黑旗。
雪州,插著一麵紅旗,一麵黑旗,兩軍對峙。
鷹門關,插著一麵黑旗。
他看了很久,然後開口:
“清弦,雪州那邊怎麼樣了?”
曲清弦上前:
“還是老樣子。北莽攻,南宮望守。攻不進去,守不出來。雙方都死傷慘重,但誰都不肯退。”
李渡點點頭:
“糧道呢?”
曲清弦道:
“幽影堂的人盯著。北莽的運糧隊,每三天一趟,從青州往雪州運。每趟大概五千斤,押運的士兵五百人左右。”
李渡沉思了一會,說道:
“五百人……五千斤糧……”
他看向澹臺聞:
“澹臺先生,您覺得,咱們要是劫他一次,會怎麼樣?”
澹臺聞搖著羽扇:
“閣主是想斷北莽的糧道?”
李渡搖頭:
“上次說的,不是斷。是搶。”
他指著沙盤:
“北莽二十萬大軍在雪州城下,每天人吃馬嚼,消耗巨大。青州這邊的糧,是他們唯一的供應。要是咱們劫他幾趟,雪州那邊就得斷糧。斷糧了,還打什麼?”
澹臺聞沉吟:
“可行。但有幾個問題。”
李渡看著他:
“您說。”
澹臺聞道:
“第一,劫糧的地方。青州到雪州三百裡,地勢平坦,能設伏的地方不多。唯一合適的就是野狼穀,但那裏離青州太近,北莽的援軍半個時辰就能到。”
“第二,劫糧的人。咱們的戰兵隻有將將一萬,還要留人守山,防止北莽攻山。其中,大部分還是新兵,能派出去的、能打的最多三千。三千人對五百押運,能打贏,但打完以後,北莽的援軍一到,怎麼撤?”
“第三,劫糧以後。北莽丟了糧,肯定要報復。到時候大軍壓境,開向棲霞山,青石坡上全是百姓,咱們擋得住嗎?”
李渡聽完,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澹臺先生說得對。劫糧不難,難的是劫完以後怎麼辦。”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
“所以,咱們不能隻劫一次。”
“要劫,就劫到他斷糧,劫到他撤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