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青州城。
城主周世明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綁在柱子上。
渾身是血,左肩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左腿以一個奇怪的角度扭曲著,被打斷了。
他抬起頭,看見麵前站著一個北莽將領。
正是墨連勝。
墨連勝看著他,笑了:
“周大人,醒了?”
周世明沒說話。
墨連勝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說道:
“周大人,本將敬你是條漢子。青州城三千守軍,守了四天,還送出去那麼多百姓,不容易。”
他眼睛直視著周世明。
“周大人,跪下或者投降。本將都可以饒你一命。”
周世明看著他。
忽然笑了。
“跪下?”
“我周世明,跪天地,跪君父,跪祖宗。你一個北莽蠻子,也配?”
墨連勝臉色一變。
旁邊的親兵衝上來,一鞭子抽在周世明臉上。
一道血痕。
周世明沒吭聲。
又一鞭子。
還是沒吭聲。
墨連勝擺擺手,親兵退下。
他走近一步,又仔細盯著周世明:
“周大人,你守了三天,夠對得起大幽了。大幽把你扔在這兒不管,你還替他們賣命?”
周世明抬起頭,看著他:
“我守城,不是為了大幽。”
墨連勝驚訝地問道,
“哦??那是為什麼?”
周世明笑了笑,
“為了那些百姓。”
“他們叫我一聲‘大人’,我就得護著他們。護不住,是我的無能。但讓我跪下,給你們這些殺人放火的畜生磕頭——”
他搖了搖頭。
“做夢。”
墨連勝的臉徹底黑了。
他不耐煩地一揮手:
“拖下去,關起來。等本將騰出手來,再慢慢收拾他。”
周世明被拖走的時候,還在笑。
……
青州城破的第三天。
黛州,禦書房。
龍靖天坐在龍案後頭,
案上擺著三份軍報。
第一份:鷹門關失守,八萬守軍潰敗,北莽十五萬大軍破關而入。
第二份:青州被圍,城主周世明率三千守軍死守待援。
第三份:青州城破,周世明被俘,北莽已完全佔領青州。
他把這三份軍報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後抬起頭,看向跪在下麵的三個兒子。
太子龍玉榮跪在最前麵,額頭貼地,大氣不敢出。
他身上還穿著上朝的禮服,但已經被汗浸透了。
二皇子龍玉宸跪在太子身後半步,麵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三皇子龍玉謙跪在最後,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龍靖天開口了:
“都說說吧。”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
但那股威壓,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沒人說話。
龍靖天看向太子:
“玉榮,你先說。”
太子抬起頭,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終於擠出幾句話:
“父皇,兒臣以為……以為當立即調集重兵,收復青州。否則北莽氣焰更盛,下一步必犯雪州、黛州……”
龍靖天打斷他:
“調哪兒的兵?你的私軍?”
太子語塞。
他當然有私軍。三萬精兵,養在黛州,花了他無數銀子。可那是他的底牌,是用來防著老二的,不是用來打北莽的。
龍靖天看著他的表情,冷笑一聲。
他轉向二皇子:
“玉宸,你說。”
龍玉宸抬起頭,眼神平靜:
“父皇,兒臣以為,青州已不可復。”
太子猛地扭頭看他,滿臉不可置信。
龍玉宸沒理他,繼續道:
“北莽五萬大軍據城而守,我軍若強攻,沒有三五個月打不下來。且北莽還有數十萬大軍尚在鷹門關,隨時可南下支援。此戰,打不得。”
龍靖天眯起眼睛:
“打不得?那就把青州拱手讓人?”
龍玉宸搖頭:
“父皇,青州已經讓人了。現在打,隻會死更多人。”
他深吸一口氣:
“兒臣有一策,可保雪州、黛州不失,甚至可讓北莽退兵。”
龍靖天看著他:
“說來聽聽。”
龍玉宸緩緩道:
“與北莽議和。割讓青州,換取北莽退兵。同時,父皇下旨,改封兒臣為太子——”
這話一出,禦書房裏所有人都愣住了。
太子猛地站起來:
“龍玉宸!你瘋了?!”
龍玉宸沒理他,繼續看著龍靖天:
“父皇,北莽要的,不是青州。他們要的是大幽亂。隻要大幽不亂,他們就打不進來。可現在,咱們內部亂成這樣,他們纔有機可乘。”
他胸有成竹地說道。
“兒臣若為太子,必整肅朝綱,安定人心。北莽見大幽不亂,自會退兵。青州雖失,但雪州、黛州可保。日後國力恢復,再圖收復不遲。”
龍靖天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龍玉宸,目光複雜。
“這些話,是誰教你的?”
龍玉宸搖頭:
“無人教兒臣。是兒臣自己想出來的。”
龍靖天沒說話。
禦書房裏,平靜如水。
是不是要爆發火山,就看龍靖天一句話了。
良久。良久。
略顯疲態的龍靖天,終於開口了:
“你們都退下吧。玉宸留下。”
太子和三皇子對視一眼,起身退了出去。
禦書房裏隻剩下龍靖天和龍玉宸。
龍靖天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麵,天空陰沉沉的,壓得很低。
他背對著龍玉宸,緩緩開口:
“玉宸,你跟北莽的交易,真以為朕不知道?”
龍玉宸臉色一變。
龍靖天繼續冷冷地說道:
“三個月前,北莽使者扮成商人,進過你的府邸。談了整整兩個時辰,出來的時候,那使者滿臉笑容。”
“半個月前,你的人和北莽大將墨連勝的人,在邊境見過麵。你的人帶去的,是一份青州佈防圖。”
“你以為,玄衣衛都在你和玉榮手裏?朕是吃乾飯的?”
龍玉宸跪下來,額頭貼地:
“父皇,兒臣……”
龍靖天擺擺手:
“別說了。朕不問,是因為朕也在等。”
龍玉宸愣住了。
龍靖天回過頭,看著他:
“朕老了。這江山,總要有人接。太子守成有餘,進取不足。老三文弱,不堪大用。隻有你——”
他暗自嘆了口氣。
“你有野心,有手腕,也夠狠。朕看得出來,你跟北莽有交易,但朕也知道,你不會把大幽賣了。你要的,是太子位,是這江山。”
龍玉宸跪在地上,不敢說話。
龍靖天繼續說:
“北莽這次打進來,一半是他們的意思,一半是你的意思。你要借北莽的手,逼朕做選擇。朕知道。”
他又長嘆了一口氣。
“但朕不怪你。因為朕年輕的時候,也乾過同樣的事。”
龍玉宸猛地抬頭。
龍靖天看著他,目光複雜。
“玉宸,這江山,朕可以給你。但你要記住一句話——”
“你可以利用外敵,但不能出賣家國。你可以爭權奪利,但不能讓百姓遭殃。”
“青州沒了,可以再打回來。百姓死了,就真的沒了。”
龍玉宸重重磕頭: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龍靖天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揮揮手:
“去吧。擬旨,封你為和談使。和談的事,你去辦。”
“辦成了,太子的事情,再說,”
“辦不成,你也就沒有必要再回黛州了。”
龍玉宸一身冷汗,站起來,退了出去。
禦書房裏,隻剩下龍靖天一個人。
他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
又長長地嘆了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