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時趕過來的明月,
雙手顫抖著拔開瓶塞,
倒出三粒碧青色的藥丸,喂進海棠嘴裏。
又撕開她傷口周圍的衣襟,
將瓶中剩下的粉末細細敷在那些發黑的麵板上。
海棠的氣息依然微弱。
但那些擴散的黑斑,
終於停止了蔓延。
邊緣甚至開始微微褪色。
李渡癱坐在地上,劇烈喘息著,
渾身已被汗水、血水浸透。
他看著海棠漸漸恢復一點血色的臉,喉嚨像堵了千鈞巨石。
他想說點什麼。
可嘴唇動了半天,隻擠出一句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話:
“海棠,你……你這個笨蛋……”
“誰讓你擋的……”
海棠依然很虛弱。
但她努力睜開眼,看著李渡,嘴角輕輕彎起一點甜甜的笑。
那是一個很小、很小、帶著一點撒嬌、一點委屈、還有一點驕傲的笑。
她動了動嘴唇,聲音輕得像風:
“公子,海棠……這次……沒有跑……”
“公子,在哪裏,海棠就在哪裏。”
李渡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肩膀微微顫抖。
時間嘀嗒,
隻過一瞬,
但,
像過了很久,很久。
李渡悶悶地“嗯”了一聲。
然後抬起手,用沾滿血汙的袖子,
輕輕擦了擦海棠額頭的冷汗。
“沒跑。”
“好樣的。”
……
平台上,短暫的沉默。
當然不是所有人都沉默了。
厲無心與曹旺仍在死戰。
兩人都已渾身浴血,卻誰也不肯退後半步。
厲無心的雙戟已經捲刃,曹旺的血刀也崩了三道口子。
他們還在打,還在以命換命。
霍青璿的軟劍依然穩穩指著牛長老。
牛長老左肩傷口血流如注,劍法已不成章法,卻仍在想拚命格擋。
他的喘息聲隔著數丈都能聽見。
雲婉雪與林棲梧還在與朱長老周旋。
朱長老肋下的傷口在滲血,雲婉雪的嘴角也掛著血絲。
三人都已力竭,卻沒有一個人敢先停下。
魏鐵山、淩逸奇戰陣那邊,喊殺聲從未斷絕。
長槍折斷的聲音、刀劍碰撞的聲音、重傷者倒下的悶響,混雜成一片低沉的、持續不斷的轟鳴。
沉默的,
隻是李渡與林天風對峙的這一小片區域。
林天風死死盯著李渡的背影。
他應該趁這個機會出手的。
李渡現在內力幾乎耗盡,渾身是傷,
海棠生死未卜,
正是最虛弱、最分神的時候。
可他發現自己竟邁不出那一步。
不是因為霍青璿還擋在側翼。
也不是因為厲無心隨時可能會拚死護在主公身旁。
而是因為,
剛才李渡傷餘不二的那三劍。
那三劍,
沒有任何花哨的技巧,
沒有任何精妙的劍招。
隻是,夠快。
隻是,夠準。
隻是,夠狠。
那種狠,
不是憤怒。
是比憤怒更深、更冷、更不可撼動的東西。
林天風縱橫江湖四十年,
殺過無數人,
也見過無數人殺人。
可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神。
那不是要你死。
那是要你徹底消失。
……
李渡,此時也抬起頭,
看向林天風。
依然是那雙眼睛。
依然沒有憤怒,沒有仇恨。
隻有一片平靜。
像在看一個已經不存在的人。
林天風的心,猛然揪緊了一瞬。
他握劍的手,竟不受控製地微微一顫。
然後他聽見李渡說:
“林宗主。”
“你的賬,還沒算完。現在我們來算算。”
驚鴻劍緩緩抬起,劍尖依然穩如磐石。
李渡渾身有種力竭的感覺,
可他的劍,
沒有半分顫抖。
他再次輕輕說出一個字。
“來。”
輕得像一片落葉。
卻重得像萬鈞山嶽。
明月猛地抬頭:
“閣主!你——”
李渡沒有回頭,聲音很輕,卻很穩:
“明月。”
“帶海棠上去。你和澹臺聞帶人守好雲霧軒。”
“這裏,交給我。”
明月看著他。
看著他渾身的傷,
看著他幾乎力竭的身體,
看著他明明已經搖搖欲墜,
卻依然如鬆柏般挺直的脊背。
她眼眶紅了。
但理智的她,沒有哭。
她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嗯。閣主。你要活著。”
說完,明月抱起海棠,
一步步退下平台,朝山上走去。
霍青璿也想說什麼。
李渡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
有千言萬語,
又好像隻有一句話:
信我。
霍青璿深吸一口氣,
收劍,
退後。
厲無心終於鎮退曹旺,渾身是傷,來到李渡身側,
像一尊鐵塔一樣,雙戟拄地。
“閣主,老子還能打。”
李渡沒有看他,嘴角微揚。
“厲大哥。”
“在。”
“他不是你的對手。”
“是我的。”
厲無心愣了愣。
然後他咧嘴笑了,雙眼中泛起一層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潮氣。
“……得令。”
他也退了。
平台上,隻剩下李渡。
和他對麵的林天風。
以及林天風身後,
曹旺、牛長老、朱長老,還有源源不斷湧上平台的聯軍精銳和廝殺的雲霧閣戰陣。
他們都在看著李渡。
看著這個年輕人。
一個人,
一柄劍。
麵對數百人。
李渡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很帥。
讓人被他的風采感染,
可此時,李渡心裏卻在瘋狂吐槽:
“係統啊係統,統子哥,親哥,你看我這波夠不夠義氣?把妹子都送下去了,就剩我一個帶頭在這硬剛九品中期老怪加幾百號人。”
“你不是喜歡給任務嗎?不是喜歡發獎勵嗎?”
“來啊。”
“讓這群孫子看看,什麼叫——開掛的人生不需要解釋。”
係統沒有回應。
李渡在心裏又嘆了口氣。
“算了。”
“總喊不出,沒意思。我隻不過是口沒味,本來也沒做指望。”
他握緊驚鴻劍。
劍身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
彷彿在回應他的心意。
林天風盯著他。
盯著他手中那柄絕世神兵。
盯著他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
忽然,
林天風也笑了。
笑容陰冷,
“李渡,本座承認,之前小看了你。”
“你比你那死鬼師父,強了不止一點半點。”
李渡眉頭微微一挑,內心吐槽,
“師父?”
“這林天風莫不是得了失心瘋吧?”
“我一個異世界來的材料狗,在這個世界上,哪裏來的師父?”
林天風卻沒有解釋的意思。
長劍緩緩抬起。
“但那又如何?”
“九品與八品之間,隔著的不是努力,不是天賦,不是神兵利器——”
“是天塹。”
他身形一動。
快得如同鬼魅。
青冥劍芒暴漲三尺,
挾著足以開山裂石的威勢,
直刺李渡咽喉!
這一劍,林天風不再有任何保留。
這是他縱橫江湖四十年的成名絕技——
玄天破雲劍·第十三式·雲開見日!
劍未至,
凜冽劍氣,卻已在李渡咽喉處,
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