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渡,
也沒有回頭。
他跪在地上,
抱著海棠,
雙手顫抖著撕開她左肩的衣襟。
傷口隻有針尖大小。
可週圍的麵板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黑、潰爛,
邊緣翻卷,
滲出腥臭的黑血。
海棠的臉,
越來越白。
嘴唇已無血色。
她努力睜著眼睛看李渡,
努力想扯出一個笑,
可嘴角隻能微微抽搐,
斷斷續續說出,
“公……公子……”
憤怒的李渡,現在的聲音卻冷靜地可怕:
“海棠,公子在,別說話!”
他手忙腳亂地從懷中掏出各種解毒藥、金瘡葯、係統獎勵凝練的解毒丹,
不要命地往她傷口上敷。
可是,沒有用。
那些黑斑依然在擴散。
丹藥溶在黑血裡,
半點反應都沒有。
躺在李渡熟悉的懷抱中,海棠安靜地笑了,聲音細得幾乎聽不到:
“公子,沒用的……”
“那是……彼岸引魂香……的……鼎心毒血……”
“二十年……就煉了……這一鼎……”
“公子……我……我娘說……這種毒……沒有解藥……”
李渡沒有抬頭。
他隻是死死盯著那片還在擴散的黑色。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海棠,沒事的,一定會有解藥。”
“那個老畜生能煉出來,就一定有解藥。”
“不許你死,你還要給公子我暖床。”
“你是雲霧閣的海棠,是我李渡的家人,我讓你活著,你就必須活著。”
說完,他猛地抬起頭,血紅的眼睛掃過平台,掃過那片毒坊廢墟,
然後,定在了餘不二那個乾瘦的身影上。
餘不二依然捧著那尊紫銅鼎,
乾癟的臉上滿是扭曲的快意。
他看著倒在李渡懷裏的海棠,
看著李渡幾近崩潰的模樣,
發出一陣得意的怪笑:
“桀桀桀……逆女,這就是背叛老夫的下場!”
“李渡小賊,心疼嗎?難受嗎?哈哈哈哈!”
“這毒,無葯可解!老夫親自煉了二十年,就是要讓你們這些與老夫作對的人,眼睜睜看著心愛之人化作腐水,痛苦而死!”
他緊接著又發出尖厲刺耳的壞笑,
“桀桀桀桀桀!”
好像很自我陶醉。
李渡緩緩放下了海棠。
他站起身,動作很慢。
慢到彷彿每動一下,
都要用盡全身力氣。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餘不二。
沒有任何錶情。
沒有憤怒,
沒有仇恨,
沒有咆哮。
隻有平靜。
……
看到李渡這副樣子,
餘不二的笑聲,
竟不由自主地卡在了喉嚨裡。
他第一次發現,
這個年輕人,
此刻的眼神,
竟比他的任何一種毒,
都要冷。
這時,李渡開口了。
“老畜生。”
“把解藥交出來!”
聲音不高,甚至很輕。
卻像一把鈍刀,
一下一下剮在了餘不二心上。
餘不二強撐著陰笑:
“沒有解藥!你聽不懂嗎?沒有!”
李渡點點頭。
“好。”
他慢慢抽出驚鴻劍。
劍身依然清亮如水,
他把劍指向餘不二,
“那我先殺你。”
“然後找遍寒鴉穀,翻遍你的老巢。”
“掘地三尺,也會挖出解藥。”
然後,李渡向前邁出一步。
這一步很輕。
但腳下的岩石,
竟無聲無息裂開一道細密的紋路。
餘不二心底猛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恐懼。
他是七品毒師,武功雖不算絕頂,
但仗著滿身毒物,獨步江湖,
從不懼任何正麵交鋒,
沒有人能殺得了他。
可這一刻,麵對這個渾身浴血、明明已近力竭的年輕人,
他竟感到了莫名的恐懼。
於是,他不由自主厲聲喊道:
“你……你已是強弩之末!”
“林天風!你的人呢!還不快給我攔住他!”
林天風確實動了。
他看出李渡此刻狀態極度異常,
正是殺人奪劍的最佳時機。
可他剛踏出一步,
一聲清冷的聲音響起:
“林宗主。你要殺閣主,得先過我這一關。”
她,就是霍青璿。
雖然現在已經渾身是血,
但手中的軟劍,卻依然穩穩指向林天風。
她的身後,牛長老捂著左肩傷口,
竟已被她逼得不敢上前。
林天風氣得不輕,冷冷掃了牛長老一眼:
“牛長老,你的對手,還沒死?你幹什麼吃的?”
就這麼一瞬的耽擱,
李渡已經出劍。
第一劍。
餘不二左袖齊肘而斷,
帶著一蓬黑血飛上半空。
他慘叫著踉蹌後退。
第二劍。
紫銅毒鼎從中裂開,一分為二,鼎中殘餘的毒血毒煙轟然爆開,
卻被驚鴻劍的劍氣硬生生逼回,
反倒濺了餘不二一身!
餘不二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啊!!!”
他自己煉的毒,沾在自己麵板上,效果絲毫不差。
他乾枯的雙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潰爛、發黑,皮肉一片片剝落,
露出森森白骨。
李渡的劍抵在他咽喉:
“解藥,解藥在哪裏!”
“虎毒尚不食子,你臨死之前做個善事,你死後,我可以帶海棠去你墳頭。”
此時,餘不二渾身顫抖,眼中終於流露出真正的恐懼。
他張了張嘴,
“在……在我懷裏……青瓷瓶……”
李渡單手探入他衣襟,果然摸出一個小巧的青瓷瓶。
“內服,還是外敷?”
“內……內服三粒,外敷研末……每日換藥……”
李渡收劍。
轉身。
走了三步。
背後傳來餘不二虛弱卻怨毒的聲音:
“李渡……你……你以為……救得了她?”
“那逆女……體內流著老夫的血……她生來……就是罪孽……”
“你救她……也是徒勞……早晚……會死……”
李渡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
“她體內流著誰的血,我不在乎。”
“我隻知道,她叫海棠。”
“是雲霧閣的人。”
“是我的家人。”
他頓了頓。
“而你——”
“你不配提她。”
話音落。
驚鴻劍向後一揮。
一道清亮劍光掠過。
餘不二的右袖也齊肘高高飛起,
在空中轉了兩圈,落在地上。
那張乾癟扭曲的臉,寫滿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然後緩慢倒地。
鬼手毒王,就此被“斬手”,
生死不明。
李渡緩緩地看了他一眼。
因為餘不二是海棠的父親,
他最終還是留了餘不二一命,沒有直接斬殺,
至於餘不二,會不會馬上死,
怎麼死法,
也要等這場戰爭結束。
然後,他趕緊踉蹌著回到海棠身邊,
跪倒在地,
將青瓷瓶塞進已經圍過來的明月手裏,
“內服三粒,外敷研末……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