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那支斷後的小隊,也就十幾號人,
敵軍像潮水一樣從四麵八方湧上來,他們連退的餘地都沒有,更別說找地方躲。
刀光劈過來,長槍捅過來,箭矢密密麻麻釘在人堆裡,
沒撐多久,那十幾道身影便一個接一個倒了下去,再也沒站起來。
青石坡上,最後一點抵抗的火光,
徹底滅了。
魏鐵山就在門扇快要合上的那一瞬,
他猛地掙開身邊人的手,回頭望了一眼。
青石坡已經不成樣子。
硝煙嗆人,火光在殘垣斷壁間亂竄,
原本還算齊整的寨牆塌了大半,
牆頭、坡上、溝裡,全是屍體,有兄弟的,也有敵人的,橫七豎八堆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他這次帶上去的弟兄,將近兩百號人。
能活著跟著撤進山門的,連八十都不到,而且幾乎人人帶傷,
斷手斷腳、中箭中刀、被火燒得皮開肉綻的,比比皆是。
至於最後那十幾名斷後的兄弟,連屍骨都沒剩下,直接被後麵湧上來的敵軍踩進泥裡,埋在血土之中。
魏鐵山這輩子刀山火海都闖過,是出了名的鐵漢子,流血不流淚,再重的傷哼都不哼一聲。
可此刻,看著那片人間煉獄般的青石坡,這個男人眼眶猛地一紅,
“兄弟們……我對不起你們……是我沒帶好你們……”
身後,李渡一隻手輕輕搭了過來。
“鐵山,別這麼說。”
“你和第二隊的弟兄,是拿命在拖時間。沒有你們在青石坡死頂那一陣,厲大哥、後麵的傷兵、還有山下撤上來的那些人,一個都活不了,全得死在外麵。”
“能活著回來的每一個人,都是種子。隻要人還在,雲霧閣就倒不了。”
李渡的手掌微微用力,按在他沒受傷的右肩上:
“你的命,也是弟兄們用命換回來的。不是讓你站在這裏愧疚、自責、往死裡折磨自己的。”
“是讓你帶著他們那一份,一起活下去,一起打下去,把這一仗,贏回來。”
魏鐵山身子劇烈一顫,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卻硬是沒再發出一句哭腔。
李渡看著他的背影,心裏也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怎麼可能不難受?
那些犧牲的弟子,很多都是最早跟著他的流民子弟,從一無所有、連劍都握不穩的普通人,
一點點被教出來,練出力氣,學會招式,懂得守規矩、懂配合、敢拚命,
一步步成長為能上陣殺敵的戰士。
再到今天,一個個倒在戰場上,連一句遺言都來不及說。
換誰,心都得滴血。
可李渡比誰都清楚,他是統帥,不是普通弟兄。
一旦他先崩了,整支隊伍的人心就散了。
情緒可以有,
心痛可以藏,
但理智絕不能丟,
更不能被悲傷沖昏頭。
魏鐵山是悍將,是骨幹,是戰場上最能沖、最能扛的那批人,
絕對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垮掉。
有些犧牲,很殘酷,很無奈,很不是人,
但在戰場上,為了保住大局、為了換一絲戰略喘息的機會,這是必須咬牙嚥下去的代價。
最小的代價,換最大的生機,
這話聽著冷血,可這就是戰爭,半點由不得人。
李渡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又在心底狠狠吐槽了一句:
“孃的,穿越過來打保衛戰也就算了,還得天天玩這種犧牲區域性保全整體的陰間操作,現實版兵王守城也沒這麼虐心啊……這破仗,真打得人心態爆炸。”
但臉上,他依舊不動聲色,隻再次輕輕拍了拍魏鐵山的肩膀:
“緩口氣,整理一下隊伍,後麵還有硬仗。山門這關,才剛剛開始。”
……
山門所在的位置,比青石坡險要十倍不止。
經過李渡這段時間安排的瘋狂改造,門樓全是從山裏就地采來最硬的青條石,再混上粗大的鐵木,一層層壘砌加固,看上去十分結實。
門樓頂上是加固過的作戰平台,箭塔、弩位、投石點一應俱全,
兩側崖壁上,也提前鑿好了棧道、暗弩台、藏兵洞連在一起,
上下左右,全是交叉火力,
不管敵人從哪個方向沖,都得吃一輪箭雨、滾石、火油套餐。
山門之後,就是那條幾乎垂直、讓人看一眼都腿軟的“登天梯”。
這地方,是李渡專門給那些真能衝破山門的敵人,留的終極屠宰場。
真敢進來,那就不是打仗,是單方麵挨宰。
聯軍在青石坡佔了點便宜,一路追著雲霧閣撤退的人馬,氣勢洶洶地撲到山門前。
可等他們真正抬頭看清眼前這座關隘,再望一眼後麵那條直通雲霧深處的險道,
剛才那股子狂熱衝鋒的勁頭,當場就被澆了一盆冷水,
不少人腳步都下意識慢了下來。
這哪是山寨,分明是要塞。
林天風趕到陣前,勒住韁繩,眯著眼上下打量。
他不是傻子,自然一眼就看出這地方到骨子裏的兇險。
可事到如今,他已經沒有退路。
兒子死在李渡手上,殺子之仇不共戴天;
身後還有三皇子龍玉謙壓著,軍令如山,容不得他退縮半步。
青石坡那點“慘勝”,根本沒法跟三皇子交差。
想要交代,想要功勞,想要保住自己玄天宗的地位,
就必須一鼓作氣,拿下山門,踏平雲霧閣。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一絲莫名的不安,揮手下令:
“擂鼓!弓箭手全力壓製!盾牌手在前推進,撞木準備,今日必破此門!”
戰鼓擂起。
聯軍弓箭手齊齊引弓,箭矢密密麻麻射向山門門樓、崖壁棧道、箭塔暗位。
可雲霧閣這工事修得太紮實,箭塔有護板,棧道有掩體,門樓又是厚石,
絕大多數箭矢要麼釘在牆麵上滑掉,要麼撞在石牆上彈開,能真正造成威脅的,寥寥無幾。
正麵壓製,幾乎等於放空炮。
很快,數十名膀大腰圓的壯漢被推了出來,扛著一根臨時砍伐的粗大巨木,
在一層層厚重盾牌的掩護下,喊著號子,一步步朝著緊閉的包鐵木門逼近。
就在這支撞門隊伍衝到離山門三十步左右的位置時,地麵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喀啦啦”異響。
沖在最前排的幾名盾牌手腳下猛地一滑,
重心瞬間失衡,
“哎喲”一聲踉蹌著,
差點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