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館,辰時初。
驛館內新增的巡邏護衛剛轉過廊角,兩道黑影翻過高牆,其中一個還揹著一個鼓囊囊的皮囊,兩人已閃身至主樓側麵的陰影中。
曲清弦易容而成的蠟黃臉的山羊鬍賬房先生,輕輕叩了叩窗欞,三長兩短。
片刻,窗戶開了一條縫。
一個步履蹣跚的老太婆探頭出來,看到兩張陌生麵孔先是一怔,隨即眼中寒光一閃,手中竟突然刺出一柄短劍!
曲清弦側身避開,急切地輕輕說道:
“李渡,柳七,新月!”
短劍瞬間停在了半空。老太婆,也就是嚴既白嚴嬤嬤瞪大了眼睛,迅速推開窗戶。
兩人閃身入內。
琬華公主已披衣起床,坐在外間。
看到兩個完全陌生的人闖入,她並未驚慌,隻是靜靜看著。
曲清弦用鴨公嗓子低聲說道,
“公主莫驚。我們乃雲霧閣門人,奉閣主李渡之命前來。閣主交代了暗號:新月柳七。”
琬華瞳孔微縮,嘴角卻浮起一絲笑意:
“李公子的人?底細都對上了。沒錯,歡迎兩位。”
常瀚淵,現在是疤臉漢子,抱拳說道:
“閣主說,請公主暫收我二人為護衛。”
琬華站起身,盯著他們,
“昨夜玄衣衛指揮所的事……”
曲清弦坦然承認,
“是閣主帶著我們做的。”
琬華先是一怔,隨即眼中閃過異彩,輕聲讚歎:
“李公子……真是藝高人膽大。這般虎口拔牙的事,也就他做得出來。”
常瀚淵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易容後的疤臉上顯得格外猙獰:
“公主,閣主說了,債多了不愁。
反正太子和二皇子本來就沒打算讓咱們好過,不如先掀了桌子。”
曲清弦冷靜地接話:
“公主,閣主料定朝廷會懷疑到你頭上。
我二人暫充護衛,一來可保公主安全,二來也可以掌握一些最新動向,以圖後續。”
琬華沉默了片刻後,展顏一笑,百媚生,
“我此前沒有見過雲霧閣有二位行蹤,想必二位就是近期聞名黛州的曲清弦、常瀚淵兩位大俠吧。你們現在的容貌,想必經過李公子妙手,易容而成的吧。”
曲清弦和常瀚淵兩人相視一笑,果然,皇室兒女都沒有簡單的,
“正是在下,在下是曲清弦。”
“我是常瀚淵,我們的打扮都喬裝了,請公主放心,不細看,沒人能認出我們。”
琬華看向兩人的眼神,顯得很溫和了,輕輕說道,
“李公子既然已有安排,琬華自當聽從。
隻是如今驛館已成眾矢之的,二位可要做好準備。”
常瀚淵拍胸脯道:
“公主放心!咱們既然來了,就有這個準備!”
琬華點了點頭,對著剛進來的沁瑤喚道,
“沁瑤,去取兩套護衛服飾來。”
她又看向曲清弦和常瀚淵,神色嚴肅起來:
“既入我驛館,便需守我的規矩。你們暫且在後堂隱蔽,不要現身,
萬一被外人看到,你們就是我新招的護衛,一個叫嚴一,一個叫陸二。
少說話,多低頭,明白嗎?”
兩人齊聲應道。
“明白。”
……
辰時三刻,驛館外車馬喧嘩,幾波客人紛紛造訪。
第一波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大幽朝廷的禮部右侍郎兼鴻臚寺卿,副相杜文淵。
這是個五十來歲的清瘦文官,三縷長須,看似儒雅,眼睛裏卻透著賊賊的機靈。
杜文淵拱手行禮,
“公主殿下受驚了,昨夜京城不太平,陛下特命本官前來探望,順便問幾句話。”
琬華公主已換上正式宮裝,端坐主位,落落大方地回應:
“有勞杜相。本宮在驛館中,倒未受驚擾。不知京城出了何事,竟勞動杜相親自前來?”
杜文淵盯著她的眼睛,緩緩說道:
“近幾日,京城連續受不法分子襲擾,造成民眾恐慌,特別是昨夜玄衣衛城西指揮所遭襲,死傷數十人。牆上留了字,還有一個月牙標記。不知公主是否熟悉這個標記?”
琬華露出一絲疑惑,
“月牙標記?這與本宮有何乾係?”
杜文淵咳咳了兩聲,聲音稍微冷了幾分,問的話已經顯得有點不客氣了,
“公主,坊間有傳言,說那‘新月’與大月國有關。
公主前日遇刺,是否心存怨懟,派人報復?”
琬華臉色一沉:
“杜相這是何意?
整個天源大陸、整個天下人均共一個明月,世人皆可用明月吟詩作對,也可以利用明月作姦犯科,
為何就單單指向我大月?
即便,我大月國是以月之名立國,但我大月國標誌乃是滿月,何來新月之說?
本宮遇刺,自是憤怒,但冤有頭債有主,該找的是刺客背後之人,與玄衣衛何乾?
杜相莫非以為,本宮在貴國京城,會蠢到去動大幽朝廷的官員和精銳,給兩國邦交添亂?”
她站起身,衣袖一拂,也顯得有點不友好了:
“本宮隨行人員皆在驛館,杜相可一一查驗。
至於父王派的侍衛,尚在路上。
杜相若不信,大可去關隘查勘文書!”
杜文淵被她一番話頂得臉色青白交替。
他確實查過,驛館內護衛加上侍女不過二十餘人,底細清楚。
關隘文書也顯示,大月國後續護衛隊三日後纔到。
杜文淵勉強擠出一絲笑,
“公主息怒,本官也是奉命行事……”
琬華步步緊逼,
“奉命?
奉誰的命?
太子殿下?還是二皇子?
杜相,本宮雖為女流,卻也知禮義。
我大月雖小,卻也不是任人欺辱的!
若貴國朝廷認定是本宮所為,儘管拿出證據!
若無證據,請恕本宮不能接受這般汙衊!”
杜文淵額頭見汗,這琬華公主比他想像中更難對付。
他隻得拱手:
“公主言重了,本官告辭。”
杜文淵深深看了琬華一眼,終究沒再說什麼,拂袖而去。
人一走,琬華緩緩坐下,後背衣衫已濕了一片。
一直緊跟在身邊的嚴嬤嬤感覺,經過此大幽一行,公主越來越成熟、幹練了,
她低聲讚美道:
“公主,應對得當,老奴佩服。”
琬華苦笑回答:
“嬤嬤不可大意,這才第一波。”
巳時二刻,
果真,不出所料,第二波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