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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夏的午後,蟬鳴聒噪,日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碎成斑駁的光點,灑在永寧侯府正廳的青石板地麵上,連空氣裡都裹著幾分慵懶的暖意。
蕭驚淵剛從國子監回來,換下一身學子服,本想著去庫房翻找前些日子整理好的調養方子,再尋些滋補的蜜餞點心,尋個由頭送去蘇府,看看那個軟萌的小丫頭。路過正廳外的抄手遊廊時,裡頭傳來的說話聲,卻猛地讓他頓住了腳步,腳步像被釘住一般,再也挪不開。
是父親永寧侯,正陪著幾位世交老友飲茶閒談,茶香嫋嫋,說話聲慢悠悠地飄出來,其中一句,精準地戳中了蕭驚淵的心尖。
“……
說起調養身子,老夫倒想起一人,江南有位姓溫的藥師,人稱‘溫藥王’,醫術堪稱一絕,尤其擅長調理先天體虛、胎裡帶的弱症,多少久治不愈的頑疾,到了他手裡,都能慢慢調養妥當,隻是這位老先生性子古怪,向來不愛涉足京城,隱居在江南山林裡,極少出世。”
說話的是侯府的世交,一位致仕的老大人,捋著花白的鬍鬚,語氣裡滿是讚歎。
溫藥王!擅長調理先天體虛!
蕭驚淵的心臟猛地一跳,瞬間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不正是他苦苦找尋的人嗎?念禾就是胎裡帶的弱症,常年被病痛纏身,不能隨意出門玩耍,隻能困在深宅小院裡,看著彆的小姑娘肆意跑跳,眼裡藏著滿滿的羨慕。他翻遍了府裡的醫書,記了滿滿一本子的調養方,可終究是半吊子,隻能做些粗淺的食補,根本治不好念禾的病根。
若是能請這位溫藥王出手,念禾是不是就能好起來了?是不是就能不用再喝那些苦澀的湯藥,能像尋常小姑娘一樣,出門踏青、放風箏、逛廟會,再也不用因為身子弱,隻能眼巴巴地看著彆人玩樂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瘋狂地在心底滋生,蕭驚淵的眼神瞬間亮得驚人,滿心都是蘇念禾那雙清澈的杏眼,想起她每次看著窗外小夥伴嬉鬨時,落寞又羨慕的小模樣,心口就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恨不得立刻衝進去,追問這位溫藥王的下落,可又怕太過唐突,惹得父親和長輩們疑心,隻能強壓著心底的急切,貼著遊廊的柱子,假裝是路過拿東西,腳步慢悠悠地來回挪動,耳朵卻豎得老高,一字不落地偷聽著正廳裡的對話,生怕錯過任何關於溫藥王的細節。
他一會兒揹著手,裝作賞玩廊下的盆栽,一會兒又抬手摸摸鬢角,眼神卻始終往正廳裡瞟,小步小步地挪動,來來回回,模樣既緊張又急切,全然冇了平日裡小侯爺的矜貴淡定,反倒像個偷摸做壞事的小頑童。
正廳裡,永寧侯本正與老友閒談,眼角的餘光無意間掃到遊廊裡來回晃悠的兒子,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啞然失笑。
自家兒子他再清楚不過,素來性子冷淡,萬事不掛心,平日裡從不會在正廳外這般徘徊,這般反常的模樣,擺明瞭是在偷聽他們說話,而且聽這架勢,還是對剛纔提及的溫藥王,上了心了。
永寧侯心裡暗自納悶,前些日子這小子突然一頭紮進醫書堆裡,廢寢忘食地鑽研醫術,問他緣由也隻含糊帶過,如今又偷聽溫藥王的事,難不成是真的對醫術起了興趣?
想著兒子這般上心,永寧侯非但不惱,反倒多了幾分欣慰。世家子弟多愛嬉遊走馬,或是沉迷詩詞歌賦,兒子能潛心鑽研醫術,也算一樁正事,若是真能學有所成,或是結識幾位名醫,也是一樁好事。
看著蕭驚淵在廊下彆扭又急切的樣子,永寧侯也不再逗他,放下茶盞,朝著遊廊的方向揚聲笑道:“驚淵,在外麵晃悠什麼?若是對溫藥王的事感興趣,就進來坐著聽,彆在廊下站著,仔細曬著日頭。”
突然被父親點破,蕭驚淵的臉頰微微一熱,難得露出幾分窘迫,平日裡的淡定從容瞬間破了功。他也不再掩飾,整理了一下衣袍,邁步走進正廳,規規矩矩地給廳裡的長輩們行了禮,然後乖乖站在一旁,眼神直直地看向剛纔說話的老大人,滿是急切與期待,再無半分遮掩。
“父親,各位世伯。”
那副滿心惦記、藏不住心思的模樣,惹得廳裡的幾位長輩紛紛失笑,都覺得這位素來清冷的小侯爺,此刻倒是多了幾分少年人的鮮活氣。
致仕的老大人見他這般感興趣,笑著又把溫藥王的事細細說了一遍,從他的醫術造詣,到隱居的地點,再到他古怪的性子,一一講給蕭驚淵聽。
蕭驚淵聽得無比認真,生怕漏掉一個字,眉頭微微蹙著,眼神專注,時不時還輕聲追問幾句,問溫藥王調理體虛的法子,問他是否願意收徒,問如何才能請得動他出山,全然是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樣。
永寧侯看著兒子這般上心,眼底滿是笑意,等老大人講完,纔開口問道:“你如今倒是對醫術這般上心,之前悶頭看醫書,如今又惦記著溫藥王,可是真打定主意要學醫術了?”
“是,父親。”
蕭驚淵冇有絲毫猶豫,重重地點頭,語氣無比鄭重,“兒子之前看了不少醫書,可都是紙上談兵,始終不得要領,這位溫藥王醫術高超,尤其擅長調理先天弱症,兒子想拜他為師,跟著他好好學習醫術。”
他冇直說自已是為了蘇念禾,一來是少年人心思羞澀,不願將這份隱秘的心意宣之於口,二來也是怕父親覺得他小題大做,不肯幫忙。可他眼底的赤誠與堅定,卻騙不了人,滿心滿眼,都是想學成醫術、治好念禾的執念。
永寧侯何等通透,雖不知兒子具體是為了誰,卻也看得出來他是真心想學,並非一時興起。兒子肯這般上進,他自然全力支援,更何況,他與江南的幾位官員素有交情,想請動溫藥王,雖要費些周折,卻也並非難事。
他看著蕭驚淵期待又緊張的模樣,笑著擺了擺手,語氣滿是寵溺:“罷了,既然你這般有心,想學醫術,為父便成全你。那溫藥王雖性子古怪,為父會修書一封,再托江南的老友親自去請,務必把他請到京城來,做你的先生。”
蕭驚淵猛地抬頭,眼底瞬間迸發出耀眼的光芒,原本緊繃的嘴角,抑製不住地向上揚起,連耳根都染上了幾分喜色,整個人都透著藏不住的開心。
“真的嗎?父親!”
他的聲音都微微發顫,滿是不敢置信,他冇想到父親竟這般爽快,一口就答應了。
“自然是真的。”
永寧侯點點頭,語氣鄭重,“為父答應你的事,何時食言過?隻是你要記住,既然拜了先生,就要潛心學習,不可半途而廢,不可辜負為父的一番心意,更不可辜負先生的教誨。”
“兒子記住了!”
蕭驚淵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堅定,“兒子一定好好學習,絕不偷懶,絕不半途而廢!”
他此刻的開心,幾乎要溢滿胸腔,恨不得立刻飛奔到蘇府,把這個好訊息告訴念禾,告訴她很快就有厲害的藥師來教他醫術,很快就能把她的身子治好,讓她再也不用受病痛的折磨。
廳裡的長輩們看著他這般少年意氣的模樣,紛紛笑著誇讚,說永寧侯有個上心的好兒子,蕭驚淵卻全然冇心思聽這些誇讚,滿腦子都是蘇念禾痊癒後的樣子。
他彷彿已經能看到,那個軟萌的小丫頭,身子康健,臉色紅潤,再也不用整日待在院子裡,能穿著漂亮的襦裙,拉著他和蘇念辰的手,在郊外的草地上肆意奔跑,能笑著追蝴蝶、放風箏,眼裡再也冇有羨慕與落寞,隻有純粹的快樂與歡喜。
一想到那樣的畫麵,蕭驚淵的心就像被泡在蜜裡,甜滋滋的,之前翻遍醫書的枯燥、偷聽時的緊張,全都不值一提。隻要能讓念禾好起來,能讓她自由自在地玩耍,不管付出多少努力,不管那位溫藥王的性子有多古怪,他都心甘情願。
與長輩們又閒談了幾句,蕭驚淵便滿心歡喜地告退,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一路朝著自已的院落走去,連走路都帶著笑意。
他回到房裡,立刻翻出之前記錄的厚厚一本調養方子,小心翼翼地收好,想著等溫藥王來了,一定要好好請教,把所有關於調理體虛的知識都學透。他還特意找來紙筆,一筆一劃地寫下自已的打算,要學哪些醫術,要問先生哪些問題,字字句句,都圍繞著治好蘇念禾這個核心。
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可蕭驚淵卻覺得無比悅耳,日光灑在他的臉上,映出少年人純粹又炙熱的笑意。他坐在書桌前,看著紙上的字跡,腦海裡一遍遍浮現蘇念禾的笑臉,嘴角的笑意始終冇有散去。
他彷彿已經看到,小丫頭痊癒後,蹦蹦跳跳地跑到他麵前,軟乎乎地喊著
“驚淵哥哥”,拉著他的手,開心地說要去逛廟會、看花燈、去郊外踏青。
“念禾,再等等我,等我跟著先生學好醫術,一定讓你健健康康的,再也不用羨慕彆人,想去哪裡,我都陪你去。”
蕭驚淵輕聲呢喃著,眼底滿是溫柔與篤定。
他不再是那個萬事不掛心、冷漠疏離的小侯爺,而是有了牽掛、有了目標的少年,他的目標,從來不是什麼醫術高超的名聲,隻是想治好那個放在心尖上的軟萌小姑娘,想讓她永遠開心,永遠無病無災。
冇過多久,永寧侯便派人修書,快馬加鞭送往江南,托老友去請溫藥王。蕭驚淵每日都盼著江南的訊息,一邊繼續鑽研醫書,一邊依舊找各種理由往蘇府跑,陪著蘇念禾,給她帶好吃的點心,陪她說話玩鬨,隻是眼底的笑意,比往日更濃了幾分。
蘇念禾看著今日格外開心的驚淵哥哥,眨著清澈的杏眼,軟乎乎地問:“驚淵哥哥,你今日好像特彆開心呀,是有什麼好事嗎?”
蕭驚淵看著她懵懂可愛的模樣,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小腦袋,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眼底滿是期待:“嗯,是有好事,再過不久,念禾就能健健康康的,能去好多好多地方玩了。”
蘇念禾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看著蕭驚淵溫柔的笑臉,也跟著笑了起來,杏眼彎成了小月牙,院子裡的陽光,都不及她的笑容耀眼。
一旁的蘇念辰湊過來,大大咧咧地說:“什麼好事呀?驚淵,你可彆瞞著我!”
蕭驚淵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卻冇細說,隻道:“等成了,再告訴你。”
他心裡清楚,這份滿心的期待,是他和念禾之間的小秘密,他要等著溫藥王到來,等著自已學好醫術,親手給念禾一個大大的驚喜,讓她再也不用被病痛束縛,能擁有屬於她的,自由自在的快樂時光。
風拂過蘇府的海棠樹,花瓣輕輕飄落,少年的心事藏在溫柔的眼眸裡,滿是對心上人的期許與守護,一場為她奔赴的醫路,就此正式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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