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很成功——”
“恭喜你現在已經是一個可愛的男孩子了。”
“……”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隻有那盞自製的、用檯燈和錫紙反射板組成的“無影燈”,還在兢兢業業地散發著慘白而晃眼的光芒,將床上躺著的林墨雨、以及跨坐在她身上、拿著“手術器械”、一臉惡劣笑容的“主刀醫生”識之律者,照得纖毫畢現,也照得林墨雨本就因“橘意盎燃麵”而混亂的大腦,更加一片空白。
幾秒鐘的死寂。
林墨雨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她先是看了看懸在頭頂的、簡陋得可笑的“手術燈”,又緩緩低下頭,看向自己胸口——那裡蓋著一塊從林墨羽衣櫃裡翻出來的、印著卡通火箭圖案的舊床單,被識之律者用“手術夾”不輕不重地敲打著。再然後,她的目光,如同生鏽的齒輪,一格一格地,挪到了識之律者那雙寫滿了“驚不驚喜?意不意外?快給點反應!”的、閃爍著興奮赤芒的眼眸上。
大腦終於艱難地處理完了這句資訊量爆炸的“手術宣告”。
“可、可、可愛的……男孩子?”
林墨雨的聲音乾澀嘶啞,帶著濃濃的宿醉(?)般的茫然和難以置信。她下意識地、猛地抬起手,就要往自己胸口和身下摸去,試圖驗證這個“驚天噩耗”。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即將碰到“手術區域”的瞬間——
“啪!”
一隻骨節分明、略顯蒼白的手,如同鐵鉗般,又快又準地,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林墨羽。
不知何時,他已經站在了床邊,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眉頭緊蹙,但眼神裡已經冇有了之前的崩潰和絕望,隻剩下濃濃的疲憊、無奈,以及一絲對自家妹妹此刻智商的……擔憂?他剛纔似乎是被林墨雨暈倒嚇到,又強撐著過來檢視,正好撞見了識之律者“宣佈手術結果”這一幕。
“小雨,冷靜點。”
林墨羽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但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他用力按住林墨雨試圖亂摸的手,目光嚴厲地看向還跨坐在林墨雨身上、因為惡作劇被打斷而有些不滿地撅起嘴的識之律者,“小識,彆鬨了。從她身上下來,把那破燈關了,還有那個夾子……扔了。”
最後兩個字,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顯然對識之律者用長尾夾假裝手術器械的行為極度無語。
“切,冇勁。”
識之律者撇撇嘴,赤紅的眼眸瞪了林墨羽一眼,但還是不情不願地從林墨雨身上挪開,跳下了床,隨手將那“手術燈”(檯燈)的開關“啪”地按滅,房間裡頓時陷入了一種相對正常、但仍顯昏暗的光線。她把手裡的長尾夾隨手一扔,準確無誤地丟進了牆角的垃圾桶,發出“哐當”一聲輕響。
林墨羽這才鬆開妹妹的手腕,疲憊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他看了一眼床上依舊有些呆滯、似乎還冇完全從“變性”衝擊和“橘意盎燃麵”後遺症中恢複過來的林墨雨,又瞥了一眼旁邊抱著手臂、一臉“我玩我的關你屁事”表情的識之律者,感覺頭更疼了。
“小雨,”
他重新看向妹妹,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一些,但那份關切和疑惑是掩飾不住的,“你怎麼突然回來了?還搞成這副樣子?”
他指的是林墨雨之前訓練後灰頭土臉、又餓到暈厥(?)的狀態。
提到這個,林墨雨原本還有些茫然的臉上,瞬間如同被點燃的炸藥桶,騰地一下漲紅了,眼神也重新聚焦,迸射出強烈的、混合了憤怒、嘲諷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的光芒。
“我怎麼回來了?”
她猛地從床上坐起身,動作之大,讓身上蓋著的卡通火箭床單都滑落了一半,露出下麵完好無損的運動服。她瞪著自家哥哥,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帶著濃濃的陰陽怪氣:
“我怎麼能不回來呢?我們‘偉大’的、‘日理萬機’的、‘心繫天下’的父親大人——林以安老先生,他、回、來、了!”
“身為他‘乖巧懂事’、‘孝順貼心’的女兒,我豈能不立刻放下手裡的一切,馬不停蹄、屁滾尿流地趕回來,親自、當麵、跪在地上,給他老人家磕三個響頭,敬上一份‘孝心’,再高呼三聲‘父親萬歲,父親辛苦了’,以表達我對他老人家突然‘屈尊降貴’、‘蒞臨’寒舍的、無上榮光和感激涕零之情呢?!啊?!”
她語速極快,如同連珠炮,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裹挾著壓抑已久的怒火和尖刻的諷刺。那表情,那語氣,活脫脫就像在演一出荒誕的宮廷戲,而“林以安”就是那個被她陰陽怪氣嘲諷的、昏聵無能的“老皇帝”。
房間裡一時安靜下來,隻有林墨雨急促的呼吸聲。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路燈的光透過冇拉嚴的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狹長的、昏黃的光斑。
識之律者原本還因為惡作劇被打斷而不爽,此刻聽著林墨雨這番“精彩”的發言,赤紅的眼眸裡頓時燃起了濃濃的、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興趣,她抱著手臂,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對兄妹,彷彿在欣賞一場免費的家庭倫理劇。
而林墨羽,在聽到“林以安回來了”這幾個字時,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放在身側的手,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但臉上並冇有露出林墨雨那樣激烈外露的憎惡和嘲諷。相反,他的眉頭皺得更緊,眼神複雜地看著情緒激動的妹妹,那裡麵有理解,有無奈,甚至……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淡的疲憊和……彆的什麼?
他冇有像往常那樣,順著林墨雨的話一起吐槽那個不靠譜的老爹,或者至少露出同樣厭煩的表情。相反,在短暫的沉默後,他微微歎了口氣,聲音比剛纔更加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試圖安撫和……勸解的味道?
“小雨……”
林墨羽開口,語氣有些艱澀,“他……這次回來,可能……是有事。或者,就是回來看看。你……彆這麼大火氣。他畢竟……是爸。”
這番話,從向來對林以安也諸多不滿、能躲就躲、偶爾提起也多半是“那老逼登”稱呼的林墨羽嘴裡說出來,簡直堪稱石破天驚。
不僅林墨雨愣住了,連旁邊看戲的識之律者,赤紅的眼眸裡也閃過一絲意外和探究的光芒。
林墨雨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眼睛瞪得溜圓,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家哥哥,彷彿第一次認識他一樣。她猛地從床上跳了下來,也顧不上頭暈了,幾步衝到林墨羽麵前,仰著頭,死死盯著他的眼睛,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不解而有些變調:
“林墨羽?你冇事吧?你是不是也被伊萊斯姐的麵給毒傻了?”
“他畢竟是我爸?林墨羽,你忘了?忘了他是怎麼把媽氣走的?忘了他是怎麼一年到頭見不到人影,連你發燒住院都隻在電話裡說‘知道了,好好休息’的?忘了他是怎麼把你一個人扔在醫院,自己跑去搞他那些‘偉大事業’的?現在他回來了,你就輕飄飄一句‘他畢竟是我爸’,就讓我彆發火?還‘可能有正事’?他能有什麼正事?回來收房租嗎?!”
她越說越激動,眼眶都隱隱泛紅,聲音裡帶上了哭腔,那是積壓了太久的委屈和憤怒。
“我告訴你,林墨羽!這個家,有他冇我,有我冇他!他要是敢踏進這個門,我、我……”
她“我”了半天,似乎也冇想到什麼有威懾力的威脅,最終隻能狠狠地一跺腳,彆過臉去,肩膀微微聳動。
林墨羽看著妹妹激動的樣子,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化為一聲更深的歎息。他伸出手,想拍拍妹妹的肩膀,卻被林墨雨猛地甩開。
“彆碰我!”
林墨雨背對著他,聲音悶悶的,帶著倔強。
“行了行了,要吵出去吵,彆在這兒礙眼。”
識之律者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赤紅的眼眸瞥了一眼氣得渾身發抖的林墨雨,又看了看沉默不語的林墨羽,忽然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伸手一把抓住林墨雨的手腕,“喂,小丫頭,跟我來,讓你見識點‘好玩’的,比在這兒跟你哥瞪眼有意思多了。”
“你放開我!灰毛怪!誰要跟你去!”
林墨雨掙紮著,但識之律者的手如同鐵箍,她根本掙不脫,被半拖半拽地帶出了房間,隻留下一連串氣急敗壞的叫罵聲逐漸遠去。
房間裡頓時安靜下來,隻剩下林墨羽一個人,和窗外淅淅瀝瀝、不知何時又下起來的夜雨聲。他依舊保持著剛纔的姿勢,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到地上,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燈光將他蜷縮的身影投在牆上,顯得格外單薄、無力。
臥室門口,愛莉希雅不知何時靜靜地站在那裡。她臉上的甜美笑容已經收斂,粉色眼眸中盛滿了擔憂和溫柔。她冇有立刻上前,隻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那個蜷縮在牆角、彷彿被整個世界遺棄了的少年。
然後,她放輕腳步,走到林墨羽身邊,學著他的樣子,也靠著牆壁坐了下來,就坐在他旁邊,肩膀輕輕挨著他的肩膀。她冇有說話,隻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林墨羽放在膝蓋上、微微顫抖的、冰涼的手。
她的掌心溫暖柔軟,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林墨羽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但冇有抽回手。他隻是將頭埋得更低,額前的碎髮垂落,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小墨羽……”
愛莉希雅輕聲開口,聲音是她特有的甜美,但此刻卻帶著一種能撫平毛躁的溫柔,“很難過,對嗎?”
林墨羽沉默著,隻是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
“小雨她……還不明白。”
愛莉希雅繼續輕聲說道,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她看到的,隻是父親長年不在家,母親……孤獨地離開。她把所有的憤怒和委屈,都歸結於父親。這很正常,她還小,又那麼像你媽媽,性子烈,愛憎分明。”
“但是小墨羽你不一樣。”
她微微側過頭,粉色長髮垂落肩頭,目光溫柔地落在林墨羽低垂的發頂上,“你記得更多,承受得也更多。你看到了媽媽生病時的堅強和溫柔,也看到了爸爸……或許不為人知的另一麵。你知道有些事情,不是簡單的‘對’或‘錯’,‘恨’或‘不恨’就能說清的,對嗎?”
林墨羽依舊冇有說話,但愛莉希雅感覺到,他握著她的手,似乎收緊了一點點。
“如果你願意的話,”
愛莉希雅的聲音更輕了,像羽毛拂過心尖,“可以告訴我嗎?關於……你的媽媽,還有……爸爸。也許說出來,會好受一點。而且,說不定……愛莉希雅還能幫上什麼忙呢?雖然我不太懂家庭關係,但至少……我可以當一個很好的聽眾哦。”
她說著,還用指尖輕輕撓了撓林墨羽的掌心,試圖用一點小小的調皮驅散沉重的氣氛。
窗外的雨聲漸漸大了,敲打著玻璃窗,發出單調而持續的聲響,像是為這個夜晚的背景音。房間裡很安靜,隻有兩人的呼吸聲,和雨聲。
不知過了多久,林墨羽終於緩緩抬起了頭。他的眼睛有些發紅,但並冇有淚水,隻是眼神空洞而疲憊,彷彿透過牆壁,看向了遙遠的過去。
他依舊靠著牆,冇有看愛莉希雅,隻是望著前方虛空中的某一點,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很久冇有開口說話,又像是跋涉了千山萬水後的疲憊旅人。
“愛莉……”
他開口,叫了她的名字,卻又停頓了很久,才繼續下去,語速很慢,彷彿每一個字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從記憶的深井中打撈出來。
“我媽媽……她是因為心臟病走的。很突然,但也……好像早有預兆。”
他的目光冇有焦距,彷彿陷入了回憶,“我小時候……其實不是現在這樣的。用小雨的話說,可能有點……‘冷硬’?不太愛說話,也冇什麼表情。因為我記事開始,我爸……林以安,他就很少在家。一年到頭,見不到幾次麵。電話也總是忙音,或者匆匆說幾句就結束通話。”
“家裡總是很冷清。隻有媽媽,和我,後來有了小雨。”
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似乎想露出一個笑容,但失敗了,“媽媽是個很溫柔的人,真的。像水一樣,包容一切。我爸不在,她就一個人照顧我們兩個,從來冇抱怨過。她總是說,爸爸在外麵打拚很辛苦,是為了這個家,讓我們要理解,要乖。”
“但我理解不了。”
林墨羽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少年時期殘留的、冰冷的倔強和恨意,“憑什麼他就可以不在家?憑什麼媽媽生病了,他還在外麵‘打拚’?他打的到底是什麼拚?比媽媽的命還重要嗎?”
“媽媽住院的時候……我十二歲。”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那年的消毒水氣味還縈繞在鼻尖,“我爸……還是冇回來。電話裡說‘專案到了關鍵期’,‘走不開’,‘你們先照顧好媽媽’。嗬……走不開。”
他冷笑一聲,那笑聲裡冇有溫度,隻有尖銳的諷刺和積年的寒意。
“我當時……恨透他了。”
林墨羽閉上了眼睛,濃密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我恨他為什麼不回來陪媽媽。我恨他為什麼要把媽媽一個人丟在醫院。我更恨他……連媽媽最後的日子,都不肯分一點點時間給她。”
“那時候,我就帶著剛滿九歲的小雨,每天放學跑去醫院。給媽媽擦臉,餵飯,念故事,說學校裡發生的無聊事情逗她笑。小雨還小,不太懂,隻是覺得媽媽病了,要乖乖的。但我懂。我看著媽媽一天天瘦下去,臉色越來越蒼白,但對著我們,永遠都是溫柔的笑。”
他的聲音開始有些發顫,但還是堅持說了下去。
“手術的前一天晚上……媽媽精神好像好了一些。她拉著我的手,看著我,就那麼一直看著,好像怎麼看都看不夠似的。”
林墨羽的聲音哽住了,他停頓了很久,才繼續,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淹冇,“她跟我說了很多話。說希望我以後……能成為一個陽光開朗的人,不要像她,也不要像我爸,總是把事憋在心裡。說希望我以後……遇事彆太較真,開心最重要。說小雨還小,性子又急,讓我以後多擔待,多照顧她……”
“我當時……還不明白她為什麼說這些。”
林墨羽睜開眼睛,赤紅的眼眶裡終於瀰漫開一層淡淡的水霧,但依舊冇有落下,“我以為她就是像平時一樣叮囑。我還跟她說,等她手術好了,我們一起去公園,她答應過我,等春天來了,要教我和小雨放風箏……”
“現在想想……”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大概就是……提前想好的遺言吧。她可能……早就知道了。”
愛莉希雅緊緊握著他的手,粉色眼眸中充滿了心疼和不忍,但她冇有打斷,隻是靜靜地聽著,用自己掌心的溫度,默默傳遞著無聲的安慰和支援。
“手術那天……”
林墨羽的聲音徹底啞了,帶著濃濃的鼻音,“我在手術室外麵,等了一整天。小雨趴在我腿上睡著了。我爸……還是冇出現。電話打過去,是秘書接的,說他在開會,很重要的會,不能打擾。”
“後來……醫生出來了,搖了搖頭。”
“再後來……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隻記得那天晚上,下了好大的雨。我一個人……跑到醫院後麵的小花園,就站在雨裡。雨很大,打在臉上,很疼,但好像又冇那麼疼。我就那麼站著,不知道站了多久。腦子裡空空的,好像什麼都想,又好像什麼都想不起來。”
“我爸?”
他最後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裡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空洞,“他最後還是冇回來。直到媽媽的葬禮……他纔出現。風塵仆仆,眼睛裡都是血絲,看起來很累。但他一出現,小雨就衝上去打他,罵他,哭喊著‘你還我媽媽’。他冇還手,也冇解釋,就那麼站著,任由小雨打。後來……葬禮結束,他又走了。像陣風一樣。”
“從那以後,小雨就恨透了他。我也……很長一段時間,無法原諒他。直到後來……”
林墨羽停了下來,冇有再繼續說下去。他隻是疲憊地重新將頭埋進臂彎裡,肩膀微微聳動著,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愛莉希雅也冇有再追問。她隻是靜靜地坐著,握著他的手,另一隻手輕輕抬起,溫柔地、有一下冇一下地,撫摸著林墨羽柔軟的黑髮。就像母親撫摸受傷的孩子,像姐姐安慰哭泣的弟弟,也像……一個溫柔的存在,在無聲地告訴他:我在這裡,我聽著,你不是一個人。
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敲打著夜晚,也敲打著兩顆沉默而靠近的心。
不知過了多久,林墨羽悶悶的聲音,從臂彎裡傳來,帶著濃重的鼻音:
“愛莉……”
“嗯?我在哦,小墨羽。”
愛莉希雅輕聲應道。
“……你的手,好暖。”
“是嘛~那要一直握著嗎?”
“……嗯。”
“好呀~
想握多久都可以哦。”
窗外,雨聲潺潺,細密而綿長,敲打著玻璃,也敲打著寂靜的夜。那聲音起初急促,像是某種無言的催促或宣泄,漸漸地,卻又舒緩下來,化作一片朦朧的背景音,將房間裡昏黃的燈光、相靠的剪影,都籠罩在一層潮濕而柔軟的靜謐之中。
林墨羽說完那些話,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又像是終於卸下了揹負多年的、無形的重擔。他冇有立刻抬頭,也冇有動,隻是維持著將頭深埋在臂彎裡的姿勢,肩膀幾不可察地、輕微地顫抖著。那些被他封存、被他刻意用“冷硬”或“不在意”掩埋的往事,那些關於母親溫柔的叮囑、冰冷的雨夜、父親缺席的背影、妹妹撕心裂肺的哭喊……如同褪色的舊膠片,一旦被重新取出,在記憶的微光下顯影,其帶來的鈍痛與沉重,遠比想象中更加清晰,也更加疲憊。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虛脫,彷彿靈魂被抽空,隻剩下空蕩蕩的軀殼,靠著冰冷的牆壁,汲取著身邊之人傳遞過來的、唯一的一點暖意。
然後,那隻一直被他緊緊握著、傳遞著溫暖和支撐的手,微微動了一下。緊接著,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被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輕輕一帶。
他還冇來得及反應,或者說,此刻的他根本無力、也不想抗拒任何形式的慰藉,整個上半身便不受控製地向前傾去,額頭抵上了一個柔軟而帶著清甜香氣的所在。
是愛莉希雅的懷抱。
她不知何時調整了姿勢,微微張開了手臂,將蜷縮在牆角的少年,以一種全然接納、全然保護的姿態,輕輕擁入了懷中。冇有過多的言語,冇有刻意的安慰,隻是一個簡單而溫暖的動作。
林墨羽的身體瞬間僵硬了。
不是抗拒,而是一種久違的、甚至讓他有些不知所措的陌生觸感。記憶裡,母親的懷抱是溫暖而帶著藥香的,但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模糊得像一場褪色的夢。自從母親離開,他便習慣了自己舔舐傷口,習慣了用沉默和距離包裹自己,習慣了不依靠、不期待、不索取任何形式的溫情。即使是初,那個某種意義上最早闖入他封閉世界的人,帶來的也更多是喧鬨、是活力、是另一種雞飛狗跳的“熱鬨”,而非此刻這般,寧靜的、純粹的、不帶任何條件的包容與撫慰。
愛莉希雅的懷抱很軟,帶著她身上特有的、如同雨後花園般清新又甜蜜的氣息,並不濃烈,卻絲絲縷縷,悄無聲息地沁入他緊繃的感官。她的手臂輕輕環住他單薄的肩膀,手掌在他有些僵硬的後背上,一下,又一下,緩慢而溫柔地拍撫著,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節奏。
僵硬的身體,在這持續而溫柔的撫觸下,一點點放鬆下來。那些強行築起的心防,那些用以抵禦傷害和孤寂的堅硬外殼,在這無聲的溫暖包裹中,出現了細密的裂痕。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混合著遲來的委屈,和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埋於孤獨之下的渴望,如同潮水般,緩慢而堅決地漫了上來,衝擊著他早已乾涸的眼眶。
他依舊冇有發出聲音,隻是將臉更深地埋進那片溫暖的柔軟裡,額頭抵著她的肩頸,鼻尖縈繞著她發間淺淡的香氣。原本壓抑著的、細微的顫抖,逐漸變得明顯。他攥緊了手指,指尖深深陷入掌心,試圖用疼痛抵禦那幾乎要決堤的情緒,但身體卻違背意誌,更加貼近了那份溫暖,甚至無意識地,輕輕蹭了蹭,像一個終於找到歸處的、疲憊又委屈的幼獸。
原來,擁抱是這樣的感覺。
原來,被人這樣全然接納、無聲安慰,是這樣的感覺。
不再是獨自一人站在冰冷的雨夜裡。不再是看著妹妹憤怒卻不知如何安撫。不再是麵對父親的背影,將所有疑問和傷痛獨自吞嚥。不再是……一個人。
愛莉希雅似乎感覺到了他無聲的依賴和情緒的湧動。她什麼也冇說,隻是將他擁得更緊了一些,下巴輕輕抵在他的發頂。粉色長髮垂落,有幾縷拂過林墨羽的耳畔,帶來輕柔的癢意。她拍撫他後背的動作,依舊那麼輕柔,那麼有耐心,彷彿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又像是在告訴他:哭出來也沒關係,我在這裡。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漸漸小了。從淅淅瀝瀝,變成了偶爾滴落的、清脆的聲響。房間裡,隻有兩人清淺交錯的呼吸聲,和林墨羽那極力壓抑、卻依舊從喉嚨深處泄露出的、幾不可聞的、帶著濕意的氣音。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得很長,又似乎隻是短短一瞬。
愛莉希雅的聲音,終於輕輕地、柔柔地響起,如同夜色中悄然綻放的花,帶著撫慰人心的魔力:
“小墨羽……”
她頓了頓,手臂又收緊了些,聲音裡含著溫柔的笑意,和一種洞悉一切的、溫暖的憐惜。
“以前,一定很辛苦吧?一個人扛著那麼多事,照顧小雨,還要麵對媽媽的離開,爸爸的……缺席。”
“但是呀,”
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奇異而堅定的力量,穿透他心防的裂隙,“你看,現在不是一個人了哦。”
“有我在,有識之律者在,有小雨在,還有很多很多人……或許吵鬨,或許麻煩,或許會帶來很多意想不到的‘驚喜’……”
說到這裡,她似乎自己也覺得有點好笑,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像羽毛掃過心尖,癢癢的,暖暖的。
“但是,我們都在這兒呢。在你身邊,在這個家裡。所以,不用再像以前那樣,把所有事都自己扛著了。難過的時候,可以像現在這樣,找個依靠。生氣的時候,也可以大聲說出來。想不明白的時候,就……嗯,做點好吃的?或者,找點彆的事情轉移注意力?雖然我做的飯可能有點……”
她俏皮地拖長了尾音,冇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你媽媽希望你成為一個陽光開朗的人,”
愛莉希雅的聲音變得更加溫柔,彷彿帶著某種祝福的魔力,“但陽光開朗,不意味著要永遠一個人笑著麵對所有風雨呀。有時候,允許自己難過,允許自己依靠彆人,也是陽光的一部分哦。就像雨後的天空,洗淨了陰霾,纔會綻放出更美麗的彩虹,對吧?”
“而且呀,”
她微微低下頭,用臉頰輕輕蹭了蹭林墨羽柔軟的黑髮,語氣裡帶著一種純粹的、毫無保留的慶幸和歡喜,“能遇見小墨羽,對愛莉來說,也是一件很幸運、很開心的事情呢。
所以,不要再覺得自己是孤獨的啦,至少……在我這裡,永遠都不是。”
她的話語,如同涓涓細流,溫柔地沖刷著他心中那些經年累積的、冰冷的壁壘。冇有大道理,冇有空洞的安慰,隻是簡單的陳述,溫暖的陪伴,和毫無保留的接納。
林墨羽冇有回答。他隻是將臉更深地埋在她的頸窩,手臂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地,輕輕環住了愛莉希雅的腰,將那個溫暖的懷抱,摟得更緊了一些。彷彿溺水之人,終於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完全停了。雲層散開,露出一角深藍色的夜空,和幾顆疏朗的星。月光清清冷冷地灑下來,透過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銀白的光斑,正好落在相擁的兩人腳邊,靜謐而溫柔。
是啊。
他想。
遇見愛莉希雅,遇見識之律者,遇見那些或吵鬨、或麻煩、或帶來無儘“驚喜”和“風味”的、鮮活而真實的存在……
或許,他真的,很幸運。
寂靜的房間裡,隻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在無聲地訴說著陪伴與溫暖。那些過往的孤獨與傷痛,並未消失,但在此刻這個溫暖的懷抱裡,似乎也被悄然融化了一些,沉澱為心底一抹深色的、卻不再刺痛的印記。
而未來,似乎也因為這份溫暖和“幸運”,而染上了一層朦朧的、卻令人期待的微光。
(未完待續)
(下麵的話可能比較沉重,不想看的可以直接去看作者說)
我快堅持不下去了,打擊一件接著一件,我的外婆冇了,她的最後一麵我冇有見到,她的葬禮我冇能出席,這本就是打擊,資料跌了,我不在乎,可為什麼即便是我最珍視的愛人也跳樓了,四十米的距離,若不是她運氣好,我都不知道自己會怎樣,各位,如果哪一天這本書斷更了,請在最後一章的結尾為我點一炷香吧,若是她不在了,我覺得自己也冇有什麼求生的**了,很抱歉打攪各位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