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殺人每次都差一槍,難受,但是我物件說她幫我做(doge)其他人做的到嗎?(夜神月音))
林墨羽不會想到,他真的一語成讖了,事情的起因,還得從半小時前說起………
週末,下午四點,某不知名商業街……
午後的陽光將商業街塗抹成一片慵懶的金黃。空氣裡混合著各種小吃的香氣、人群的喧囂,以及初夏特有的、微帶燥熱的氣息。林墨羽提著一個不算太大的購物籃,眉頭微蹙,在超市的生鮮區緩慢移動,目光在各種肉類、蔬菜和調料之間逡巡。
寧願那個不靠譜的!說好了他家聚餐,結果臨了發訊息說父母臨時有事出門要鎖家,聚餐改“野外自助燒烤”,美其名曰“更有野趣”,實際上就是甩鍋——食材大家aa,自己帶自己的,工具他“儘量”提供。
林墨羽對著購物清單歎了口氣。清單是他們在小群裡七嘴八舌湊的,亂七八糟:雞翅、五花肉、骨肉相連、火腿腸、饅頭片、土豆、茄子、金針菇、韭菜……還有一堆調料和竹簽。他正對比著兩種不同品牌的烤肉醬,猶豫著要不要買貴一點但據說味道更好的那款,眼角餘光不經意地掃過旁邊
然後,他的動作,連同呼吸和思考,一起頓住了。
冰櫃的冷氣氤氳中,映出一個熟悉的高挑身影。
初。
她今天冇穿那身便於活動的深色練功服,而是換了一件簡單的白色短袖t恤和深藍色牛仔褲,長髮依舊紮成利落的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沉靜的側臉。她正微微彎著腰,專注地看著冰櫃裡陳列的食材,手裡推著一輛購物車。
林墨羽心裡先是“哦”了一聲,有點意外在這裡遇到熟人,畢竟初看起來不像是會熱衷逛超市、尤其是生鮮區的人。但轉念一想,週末采購也正常,說不定她家也要開火。他正猶豫著要不要打個招呼,視線卻不受控製地、順著初那專注的側影,滑向了她手中推著的購物車。
然後,他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冰錐釘住,死死地定格在了購物車裡。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減速鍵。超市裡嘈雜的背景音——小孩的哭鬨、促銷員的喇叭、購物車輪子碾過地板的咕嚕聲——都褪成了模糊的、無關緊要的白噪音。林墨羽的耳中,隻剩下自己驟然加速的心跳,以及血液衝上頭頂的嗡鳴。
他看到了什麼?
那輛銀灰色的購物車裡,已經半滿。而裡麵躺著的東西,任何一樣單拎出來,都足以讓一個正常食客眼角抽搐,兩樣組合就能讓人退避三舍,而現在,它們正“和諧”地、滿滿噹噹地堆在一起,彷彿在開一場“人類味蕾挑戰大賽”的選手見麵會。
最上層,赫然是一盒包裝精緻、但透著不詳氣息的——藍紋乳酪。那藍綠色的黴菌紋路在冷櫃燈光下彷彿在蠕動,散發出一種濃烈、刺鼻、混合著黴味和某種難以言喻“醇厚”的氣息,隔著幾步遠似乎都能聞到。
旁邊,擠著兩瓶墨綠色玻璃瓶的液體,標簽上寫著幾個讓林墨羽胃部一抽的大字:【嶗山白花蛇草水】。那詭異的色澤,光是看著就讓人聯想到某些不可名狀的草藥汁液,傳說中“喝一口提神醒腦,喝兩口懷疑人生”的東方神秘飲品。
再往下,幾包真空包裝的、黑乎乎、皺巴巴、看起來像風乾木乃伊手指的東西,標簽是【煙燻鯡魚乾】。林墨羽甚至能想象出那東西在嘴裡炸開的、混合了極致鹹腥和煙燻“芬芳”的味道。
旁邊還有一瓶醬料,深褐近黑,粘稠如同石油,標簽上畫著一隻咧嘴笑的鯊魚,下麵是一行小字:【冰島發酵鯊魚肉醬(hakarl)】。林墨羽隻在一些“世界最臭食物”的獵奇視訊裡見過這玩意兒的大名。
這還冇完。購物車角落,還塞著一包【榴蓮乾】(氣味攻擊),一罐【瑞典鯡魚罐頭】(林墨羽已經不敢想象開啟它的場景)!
林墨羽感覺自己握著購物籃的手指關節開始發白,呼吸變得困難。這哪裡是購物車?這分明是行走的“化學武器原料庫”!是“地獄廚房”的進貨清單!是準備送所有食客直接去見上帝的“最後的晚餐”食材筐!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刷屏:初……買這些……是要乾什麼?她家今晚是打算舉辦“全球奇葩食物品鑒暨生存挑戰賽”嗎?還是說……她終於對“正常料理”徹底絕望,決定在“殺人料理”的道路上一路狂奔到黑,用這些傳說中的“禁忌之物”來鍛造她的“弑神菜譜”?!
而就在林墨羽靈魂出竅、三觀重組的時候,初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微微直起身,轉過頭來。
清冷的目光,如同兩泓深潭,準確地捕捉到了僵在原地、表情管理徹底失控的林墨羽。
四目相對。
空氣彷彿凝固了。超市的冷氣似乎變得更足了,林墨羽甚至覺得後背有點發涼。
初的臉上冇什麼表情,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她看了看林墨羽,又順著林墨羽那近乎驚悚的目光,看了看自己購物車裡的“珍藏”。
沉默。
大約兩三秒後,初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說點什麼。她的目光在林墨羽和他手裡那兩瓶平平無奇的烤肉醬之間掃過,然後又落回自己購物車裡那些“奇珍異寶”上。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清淩淩的,冇什麼起伏,就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林墨羽。”
“啊?是、是我……”
林墨羽下意識地應聲,聲音乾澀。
“你,”
初的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語氣平淡地丟擲了下一句,“晚上有空嗎?”
林墨羽:“……?”
他腦子還冇從“生化武器購物車”的衝擊中恢複過來,一時冇理解這個問題的跳躍性。
初似乎並不需要他立刻回答,她稍微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用一種陳述事實般的、理所當然的語氣,繼續說了下去,內容卻讓林墨羽如墜冰窟:
“我買了些新食材,想試試做幾道菜。”
她的目光,再次掃過購物車裡那些藍的、綠的、黑的、包裝詭異的“食材”,然後重新看向林墨羽,眼神裡似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廚師”麵對“潛在食客”的、純粹的、征求意見般的……認真?
“你,”
她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平靜無波,彷彿在邀請對方品嚐一塊普通蛋糕,“要來當第一個試吃員嗎?”
林墨羽感覺自己的血液瞬間從頭頂涼到了腳底板,又從腳底板衝回了天靈蓋,整個人像被丟進了冰火兩重天。眼前似乎出現了走馬燈:藍紋乳酪在獰笑,蛇草水在冒泡,鯡魚罐頭在爆炸,油炸昆蟲在爬行……而初,站在一片狼藉的廚房中央,手裡端著冒著詭異紫煙的盤子,平靜地看著他,說:“嚐嚐。”
“咕咚。”
林墨羽清晰地聽到了自己吞嚥口水的聲音,但那口水此刻彷彿帶著冰碴,劃得他喉嚨生疼。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聲帶像是被凍住了,隻能發出一點無意義的、類似生鏽門軸轉動的“嗬嗬”聲。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手裡的購物籃晃了晃,那兩瓶烤肉醬差點掉出來。
“我……我……”
他大腦飛速運轉,試圖搜刮出一個合情合理、無法拒絕、能立刻逃離此地的理由。晚上有約?突然肚子疼?家裡煤氣忘了關?要回去喂罐頭?緊急作業?世界末日了要回家收拾細軟?
“我們……”
他艱難地組織著語言,目光躲閃,不敢去看初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更不敢去看那輛彷彿通往深淵的購物車,“我們……有聚餐……和寧願、張淩他們……燒烤……對,燒烤!aa製!我都買好材料了!”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舉起手中的購物籃,以及那兩瓶無辜的烤肉醬,彷彿它們是什麼能驅邪避毒、證明自己“已有安排、絕無可能”的聖物。
“燒烤?”
初重複了一遍,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她看了看林墨羽籃子裡的雞翅、五花肉、土豆茄子,又看了看自己車裡的“奇珍異寶”,沉默了片刻。
就在林墨羽以為她會就此放棄,或者至少說一句“那下次”的時候——
“哦。”
初點了點頭,表示瞭解。然後,她抬起那雙清淩淩的、彷彿能看穿一切藉口的眼睛,看著林墨羽,用她那特有的、平淡無波的語調,說出了讓林墨羽眼前徹底一黑的話:
“沒關係。”
“你們燒烤,”
她說,語氣自然得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可以帶著這些,去跟你們一起。”
“……”
林墨羽感覺自己的靈魂,在這一刻,輕飄飄地脫離了軀殼,懸在半空,冷漠地俯瞰著下方那個石化了的、名叫“林墨羽”的軀殼。
初,要帶著這一購物車的“生化武器”、“地獄食材”、“人類味覺極限挑戰包”……
去參加他們的……
野外……
自助……
燒烤……
“定驍也在群裡說了,”
初似乎想起了什麼,補充道,依舊冇什麼表情,但林墨羽卻莫名從她那平靜的語氣裡,聽出了一絲……“這很合理”的意味?
“他說,‘絕對給你們一個難忘的回憶’。”
初頓了頓,看著林墨羽那慘白如紙、彷彿隨時要厥過去的臉,微微偏了偏頭,似乎有些不解,但還是認真地說完了她的邀請,或者說,通知:
“我覺得,加上這些,應該足夠‘難忘’了。”
“……”
林墨羽,十七歲,普通高中生,此刻站在超市生鮮區的冷櫃旁,手裡提著兩瓶烤肉醬,麵對著一位清冷係美少女和她那一購物車的“絕命毒師”級食材,以及一個即將變成“人類食物鏈頂端(或底端)試煉場”的週末燒烤,隻感覺自己命不久矣。
林墨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結完賬,又怎麼提著那袋此刻感覺重若千鈞(尤其是裡麵那兩瓶烤肉醬,彷彿成了他“正常人類”身份的最後證明)的食材,跟初一起走出超市的。
大腦還處於“初要帶著生化武器參加燒烤”這一恐怖事實的持續衝擊下,有些暈乎乎的。他甚至冇太注意初是什麼時候、用什麼方法,把她那輛“地獄購物車”裡的東西也打包好的——隻記得她似乎很熟練地找了幾個加厚的黑色塑料袋,分門彆類,將那些藍的、綠的、黑的、罐裝的、真空包裝的“寶貝”們仔細裝好,然後一手一個,穩穩地提著,彷彿提著的不是能摧毀味蕾的禁忌之物,而是尋常的瓜果蔬菜。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在去往“聚餐地點”的路上。林墨羽在前,腳步沉重,背影蕭索,像是奔赴刑場。初在後,步履平穩,麵容平靜,手裡兩個黑色塑料袋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宛如死神低調的鐮刀。
然後,天公彷彿也覺得這場“聚餐”不夠“難忘”,決定再添一把火。
“轟隆隆——”
沉悶的雷聲從天邊滾過,緊接著,豆大的雨點毫無預兆地砸落下來,劈裡啪啦,瞬間就連成了密集的雨幕。雨來得又急又猛,街道上行人紛紛驚呼著四散奔逃,尋找避雨處。
林墨羽和初恰好走到一處相對空曠的路段,兩邊是緊閉的店鋪,最近的屋簷也在十幾米開外。
“……”
林墨羽抬頭看了看鉛灰色的天空,密集的雨點砸在臉上,帶來冰涼的觸感。他第一時間想的竟然是:完了,燒烤要泡湯了?雖然想到初的那些食材,他心底某處甚至詭異地升起一絲“得救了”的慶幸,但轉念一想,寧願那個不靠譜的,萬一又搞出什麼幺蛾子……
像是為了印證他的不祥預感,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是寧願在“相親相愛一家人(燒烤限定版)”群裡@所有人:
【@全體成員
下雨了,燒烤地點臨時變更,更有感覺了。新定位:[地圖連結]
速來,食材自備,工具我搞定。ps:風雨無阻,燒烤之魂永不熄滅!】
林墨羽默默關掉手機,抬頭看向同樣被雨淋濕了髮梢的初。初也剛剛看完手機,表情依舊冇什麼變化,隻是將手裡的黑色塑料袋又往上提了提,防止被雨水濺濕。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無奈。
跑吧。還能怎麼樣?難道站在這裡等雨停?看這架勢,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幾乎是同時,兩人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林墨羽迅速將裝著食材的塑料袋口紮緊,打了個死結,確保雨水不會滲進去。然後,他把塑料袋緊緊抱在懷裡,另一隻手將外套的拉鍊拉到最高,豎起衣領,勉強擋住一點風雨。他深吸一口氣,看了看前方雨幕中模糊的街道,又看了看旁邊同樣在整理塑料袋、將袋口紮緊、然後微微弓起身子、擺出起跑姿勢的初。
初似乎也做了同樣的準備,隻是她動作更利落,將兩個黑色塑料袋分彆用左右手提著,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沉靜地望向前方的雨幕,馬尾辮的髮梢已經被雨水打濕,貼在頸側。
雨聲嘩嘩,街上幾乎看不到行人了。隻有他們兩個,像兩個即將進行某種奇怪儀式的信徒,站在雨幕的邊緣,麵對著共同的、荒誕的目的地。
空氣安靜了一瞬,隻有雨水敲打地麵和屋簷的嘈雜聲響。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又或者是某種無言的默契。
兩人幾乎同時,腳下一蹬,衝進了瓢潑的雨幕中!
“嘩——!”
冰冷的雨水瞬間劈頭蓋臉地砸下來,衣服、頭髮、臉頰,頃刻間濕透。視線變得模糊,腳下踩過積水,濺起大片水花。風聲、雨聲、呼吸聲、還有塑料袋在奔跑中發出的嘩啦聲,交織在一起。
最初的幾十米,兩人還隻是埋頭狂奔,目標明確地向著定位中的方向。但很快,或許是冰冷的雨水沖刷掉了最後一絲猶豫,又或許是這狼狽的、瘋狂的、不顧一切的奔跑本身,點燃了某種潛藏在少年少女心底的、原始的勝負欲。
林墨羽用眼角餘光瞥見旁邊那道白色的身影。初跑得很快,步頻穩定,動作協調,即使在雨中,提著兩個袋子,也絲毫冇有笨拙的感覺,反而像一隻在雨中穿梭的獵豹。雨水打濕了她的t恤,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流暢的肌肉線條,馬尾在腦後甩動,帶起一串細碎的水珠。
不行!不能輸!
莫名其妙的念頭竄上林墨羽的腦海。雖然不知道“輸”了會怎麼樣,但就是不想被落下!尤其是在這種時候!
他咬咬牙,深吸一口帶著水汽的涼氣,腳下發力,加快了步伐。雨水模糊了視線,他眯起眼,努力辨認著前方的道路,繞過水窪,避開偶爾駛過的、濺起巨大水花的車輛。
初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加速。她微微側頭,被雨水打濕的額發下,那雙清冷的眸子看了林墨羽一眼。那眼神平靜依舊,但林墨羽彷彿從中讀出了一絲……“哦?要比賽?”的意味。
然後,初也提速了。
她冇有像林墨羽那樣突然猛衝,而是調整了呼吸和節奏,步伐變得更加輕快有力,每一次蹬地都帶著更強的爆發力,提著袋子的手臂擺動的幅度也增大了。她像一道白色的箭矢,破開雨幕,迅速超過了林墨羽半個身位。
林墨羽心頭一緊,好勝心被徹底激起。他低吼一聲(雖然被雨聲吞冇),幾乎是用上了百米衝刺的勁頭,不管不顧地向前猛衝,試圖反超。塑料袋在懷裡瘋狂晃動,裡麵的雞翅、肉串、土豆茄子們恐怕已經顛得七葷八素。
兩人在空曠的、被暴雨籠罩的街道上,展開了一場無聲的、狼狽的、卻又莫名熱血沸騰的賽跑。雨水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和阻力,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又冷又重,腳下的運動鞋早已灌滿了水,每一步都踩出“噗嗤”的水聲。但他們誰也冇有停下,誰也冇有減速,隻是埋頭,咬牙,向著那個目標,瘋狂衝刺。
拐過一個街角,穿過一條小巷,前方隱約出現了河流和老橋的輪廓。雨幕中,那座灰撲撲的水泥橋橫跨在略顯渾濁的河麵上,橋洞黑黢黢的,像一張巨獸張開的大口。
終點就在眼前!
林墨羽感覺肺像要炸開,喉嚨裡充滿了鐵鏽味,腿也像灌了鉛。旁邊的初呼吸也明顯急促了許多,白皙的臉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但兩人的速度都冇有慢下來,幾乎是並駕齊驅,衝上了河堤,衝下了通往橋洞的斜坡,然後在最後一刻,幾乎是同時,撞進了那相對乾燥、但瀰漫著河水腥氣和灰塵味的橋洞陰影裡。
“呼——哈——呼——”
“哈——哈——”
兩人扶著膝蓋,彎腰大口喘著粗氣,冰冷的空氣混合著灰塵灌入肺部,帶來刺痛感。雨水順著髮梢、衣角不斷滴落,在他們腳下彙聚成兩小灘水漬。懷裡的塑料袋也濕了大半,好在口子紮得緊,裡麵的食材應該冇濕透。
緩了好幾秒,林墨羽才勉強直起腰,抹了把臉上的水,看向同樣在平複呼吸的初。兩人都狼狽不堪,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和臉頰,衣服緊貼著身體,往下滴著水。
然後,幾乎是同時,他們抬起了頭,看向了橋洞內部,這個被寧願選為“風雨無阻燒烤聖地”的地方。
時間,彷彿再次凝固了。
橋洞裡光線昏暗,隻有從洞口透進來的、被雨水模糊的天光,以及……橋洞深處,幾點搖曳的、橙紅色的光芒。
那是幾盞被掛起來的防風露營燈,散發出昏黃而溫暖的光線,勉強照亮了橋洞中央的一小片區域。
而就在那片被燈光照亮的區域裡……
寧願正蹲在一個行動式的小型燒烤爐前,鼓著腮幫子,對著爐子裡幾塊黑乎乎的、疑似木炭的東西使勁吹氣,濃煙滾滾,把他自己嗆得連連咳嗽,黑框眼鏡上都蒙上了一層菸灰。他旁邊散亂地放著幾個塑料袋,裡麵隱約能看到錫紙、一次性餐具。
定驍則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背對著他們,手裡拿著一個……呃,自拍杆?手機架在上麵,螢幕的光映著他興奮的臉。他正對著手機鏡頭,用他那特有的、抑揚頓挫的、彷彿在演舞台劇的腔調,激情澎湃地解說著:
“……各位觀眾朋友們!看到了嗎!這就是我們本次‘絕境求生·風味燒烤’的現場!瓢潑大雨!古老橋洞!神秘的食材!不屈的燒烤之魂!啊!這粗糲的水泥牆壁!這潮濕的、帶著歲月和河水氣息的空氣!這搖曳的、彷彿指引迷途者方向的燈火!完美!太完美了!這才叫生活!這才叫……”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橋洞裡迴盪,混合著寧願的咳嗽聲、木炭燃燒的劈啪聲、以及洞外嘩嘩的雨聲,構成了一幅無比詭異、荒誕,又帶著某種奇異“真實感”的畫麵。
橋洞裡潮濕的空氣,混雜著煙燻火燎的氣味、河水特有的腥氣,以及某種……越來越濃鬱的不祥預感。防風露營燈的光線在水泥牆壁上投出搖晃的、巨大的影子,將每個人的表情都照得有些詭異。
寧願終於把炭火吹旺了——或者說是被煙燻得放棄了,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眼鏡片也花了,看起來更像一個失敗的鍊金術士而不是燒烤主理。他滿意地拍了拍手,直起腰,看向陸續抵達的、同樣濕漉漉的、表情各異的“食客”們。
“人都齊了?齊了就好!”
寧願抹了把臉上的灰,結果抹出更花的一道,他渾然不覺,聲音在橋洞的迴音下顯得有點亢奮,“那個,咱們今天,搞點不一樣的!盲盒燒烤!驚喜加倍,快樂翻倍!”
他說著,率先把自己帶來的那個鼓鼓囊囊的大揹包拖到燈光下。嘩啦一聲,揹包敞開,露出了裡麵用各種超市塑料袋、保鮮袋、甚至報紙包裹得奇形怪狀的“食材”。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先瞟向了初放在角落裡、那兩個沉默的、加厚的黑色塑料袋。袋子口紮得死緊,但依舊無法完全隔絕某種……難以言喻的、混合的、隱隱帶著攻擊性的氣息。那是藍紋乳酪的黴香?蛇草水的草藥味?還是某種更深沉的、彷彿來自深海或遠古的發酵氣息?冇人敢細想,又都忍不住去想。
然後,視線又回到了寧願的揹包。相比之下,寧願的“驚喜”雖然未知,但至少包裝看起來……正常一點?大概?
張淩默默地架好了他的攝像機,鏡頭冷靜地記錄著這一切,彷彿在拍攝一部名為《人類迷惑行為大賞之橋洞求生》的紀錄片。
林墨羽提著自己那袋“正常”的雞翅肉串土豆茄子,猶豫著要不要上前。他看了看初,初已經平靜地走到了燈光邊緣,開始解她那兩個黑色塑料袋的結。動作不緊不慢,甚至帶著一種儀式感。
定驍則已經調整好了自拍杆的角度,將手機鏡頭對準了寧願的揹包和初的袋子,用他那壓低了的、充滿懸念感的“旁白腔”解說著:“觀眾朋友們,見證奇蹟的時刻到了!左邊,是寧願同學神秘的‘驚喜盲盒’!右邊,是初同學帶來的、充滿異域風情的……呃,‘風味探索包’!今晚,我們的味蕾將踏上怎樣的冒險之旅?是驚喜,還是驚嚇?讓我們……拭目以待!”
林墨羽嘴角抽搐,默默地把自己的袋子放到“正常食材區”。
首先“開盒”的是寧願。他先掏出了幾包正常得令人感動的東西:骨肉相連、火腿腸、饅頭片。“基礎物資,”他解釋,“保證餓不死。”
然後,他的手伸向了揹包深處,摸索著,表情變得神秘而……堅定?彷彿在觸碰某種聖物。在所有人(包括鏡頭)的注視下,他掏出了一個用舊報紙仔細包裹的、拳頭大小的、佈滿尖刺的、綠油油的東西。
橋洞裡瞬間一片死寂,隻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和洞外嘩嘩的雨聲。
“這……”
張淩的鏡頭推近,給了那東西一個特寫。
寧願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混雜著學術探究和個人怨唸的語氣介紹道:“這個,是我的主菜之一。經過我嚴謹的(?)研究和處理,去除了大部分尖刺,保留了最具風味和營養價值的部分。我相信,經過炭火的洗禮,它會釋放出獨特的、屬於沙漠的、堅韌不拔的香氣!”
林墨羽感覺自己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他看著那綠油油、依舊殘留著些許毛刺的仙人球,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這玩意兒真能吃?怎麼吃?烤了不會爆炸吧?那股“堅韌不拔的香氣”確定不是植物汁液烤焦的苦味?
寧願打死也不會承認,他選擇這玩意兒,純粹是因為前天給家裡的仙人球澆水時,一個手滑,被紮了滿手刺,疼得齜牙咧嘴,於是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決定把它給烤了,以解心頭之恨。此刻,在他眼裡,這已經不是植物,而是仇敵的殘軀。
“牢寧……”
林墨羽虛弱地開口。
“名字不重要!”
寧願大手一揮,打斷了他,又把手伸進揹包,“驚喜不止一個!”
他又掏出了用錫紙包著的東西,開啟,是幾串黑乎乎的、看不出原型的菌類。“雲南見手青,”寧願語氣自豪,“處理過了,保證安全,烤出來絕對鮮掉眉毛!”
林墨羽覺得自己的眉毛已經在跳了。
接著是幾塊顏色可疑的、醃製過的肉塊。“朋友家自製的臘肉,三年陳,風味獨特。”
寧願介紹。林墨羽聞到了一股濃鬱的、混合了煙燻和某種類似“腳丫子”氣息的味道。
定驍的解說聲已經帶上了抑製不住的興奮:“出現了!神秘菌菇!陳年臘肉!還有我們的重磅嘉賓——沙漠綠洲的饋贈!今晚的選單越來越豐盛了!觀眾朋友們,你們期待嗎?反正我已經迫不及待了!”
這時,初那邊也準備就緒了。她默默地開啟了第一個黑色塑料袋,動作平穩,表情淡然。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盒包裝精美、但藍綠色紋路妖異的藍紋乳酪。即使在昏暗的橋洞燈光下,它也散發著不容忽視的、極具衝擊力的“存在感”。
然後,是墨綠色的嶗山白花蛇草水瓶。黑乎乎的煙燻鯡魚乾。深褐色的冰島發酵鯊魚肉醬罐。黃澄澄的榴蓮乾。最後,是那個靜靜躺在袋底、宛如沉睡惡魔的、圓形的瑞典鯡魚罐頭。
冇有介紹,冇有說明。初隻是把這些東西一樣樣拿出來,在鋪好的野餐布上整齊地排開。彷彿她擺出的不是“食材”,而是某種即將進行神聖儀式的“祭品”。
整個橋洞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炭火燃燒的劈啪聲,雨聲,此刻都成了微不足道的背景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野餐布上那些靜靜陳列的、挑戰人類認知極限的“風味集合體”所吸引,或者說,震懾。
寧願的仙人球和見手青,在這一排“國際知名狠活兒”麵前,突然顯得有點……小清新?
定驍的解說也難得地卡殼了兩秒,然後爆發出更高的熱情(或者說,是看熱鬨不嫌事大的亢奮):“我的天!觀眾朋友們!你們看到了嗎?!這!這是什麼?!傳說中的‘世界美食(噩夢)巡禮’!藍紋乳酪!蛇草水!還有那個——那個罐頭!我曾在視訊裡見過它的威力!初!你真是……太令人驚喜了!今晚,我們的味蕾不是去冒險,是要去渡劫啊!”
林墨羽已經麻木了。他看著那盒藍紋乳酪,彷彿看到了黴菌在跳舞;看著那瓶蛇草水,覺得它比硫酸還可怕;看著那個鯡魚罐頭,已經提前聞到了靈魂出竅的味道。他無比慶幸自己那袋“正常”食材的存在,那是他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
“好了!規則很簡單!”
寧願用一根炭黑的手指,在潮濕的水泥地上劃拉著,雖然雨聲和迴音讓他的聲音有些失真,但那股子亢奮勁兒絲毫未減。
“看見冇,三個區!‘安全區’是我的基礎物資,‘驚喜區’是我的珍藏,‘地獄……哦不,‘風味區’是初的!所有做好的菜,都用盤子蓋著,編號!咱們輪流抽簽!抽到哪個吃哪個!公平公正,童叟無欺,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他不知從哪裡摸出個皺巴巴的作業本,撕下幾頁,搓成小紙團,扔進一個一次性紙杯裡,晃了晃。“誰先來?”
林墨羽看著地上那簡陋的、象征意義大於實際意義的分割槽,眼皮直跳。安全區就那幾樣骨肉相連火腿腸,在寧願那堆“珍藏”和初的“風味集合”麵前,脆弱得像狂風暴雨中的小紙船。他默默將自己那袋“正常食材”也貢獻了出來,混進了“安全區”,試圖增加一點“生”的機率。
定驍自告奮勇:“我來!讓命運的骰子……啊不,紙團,決定我今晚的征程!”
他一臉悲壯地將手伸進紙杯,摸索一番,掏出一個紙團,展開。
“三號!”
寧願立刻從旁邊一排倒扣的、大小不一的盤子中,準確找出標著“3”的盤子,揭開。
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率先飄出。盤子裡是幾塊烤得微焦、但色澤呈現一種可疑的灰綠色、表麵還沾著些白色顆粒的……塊狀物。
“這是什麼?”
定驍湊近,鼻翼翕動,臉色開始發白。
寧願推了推眼鏡,一本正經:“驚喜一號,芝士焗仙人掌配藍紋乳酪碎。”
“……”
定驍端著盤子的手,微微顫抖。他能看到仙人掌塊上冇剔乾淨的毛刺,能看到那融化又凝固的、拉絲的芝士,以及……均勻撒在上麵、散發著濃鬱“個性”氣息的藍紋乳酪碎末。幾種同樣具有強烈衝擊性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直沖天靈蓋的、難以名狀的“芬芳”。
“吃!吃!吃!”
寧願和剛剛也抽到一個“安全區”烤饅頭片、正在慶幸的林墨羽一起起鬨,連張淩都默默將鏡頭對準了定驍扭曲的臉。
定驍一咬牙,閉上眼,用竹簽戳起一塊,視死如歸地塞進嘴裡。
咀嚼。
一秒,兩秒,三秒……
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白到紅,再到青,最後泛紫。眼睛瞪得溜圓,喉結劇烈滾動,彷彿在與某種強大的力量做鬥爭。腮幫子鼓動著,咀嚼的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艱難,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怎麼樣?”
寧願充滿期待地問。
“……”
定驍說不出話,隻是猛地抓起旁邊一瓶冇開封的礦泉水,擰開,仰頭灌了大半瓶,然後才喘著粗氣,用顫抖的聲音說:“……有、有種……在腐爛的乳酪森林裡,被仙人掌扇了耳光……又被芝士糊了一臉的感覺……”
“好!有畫麵感!”
寧願豎起大拇指,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口感豐富,層次分明,評價:甲上!”
林墨羽默默後退了半步,決定等下無論如何也要避開“3”號。
接下來輪到張淩。他冷靜地抽簽,抽到了“7”號。揭開,是幾串烤得滋滋冒油、顏色金黃的……骨肉相連。安全區的味道撲麵而來,是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烤肉香。
張淩麵色不變,拿起一串,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甚至還對著自己的攝像機鏡頭點了點頭,彷彿在說“這個不錯”。
定驍看得眼睛都紅了。
然後是寧願自己。他嘿嘿笑著,抽到了“5”號。揭開,是他自製的、散發“陳年”氣息的臘肉。他麵不改色地吃了一塊,咀嚼得津津有味,點評道:“嗯,歲月的味道,風土的饋贈,就是有點鹹,得配飯。”
“……”
眾人無語。
接著是初。她平靜地抽簽,抽到了“2”號。盤子裡的東西看起來相對正常——是林墨羽提供的烤雞翅,刷了蜜汁。她拿起一串,小口吃著,動作優雅,彷彿在品嚐什麼珍饈,完全看不出這些雞翅和她帶來的那些“風味”出自同一個世界。
林墨羽稍微鬆了口氣,看來初的運氣也不錯。
然後,又輪到了定驍。
他顫抖著手,再次伸進紙杯,彷彿那不是紙杯,是潘多拉魔盒。展開紙團——“9”號。
寧願“啪”地揭開蓋子。
一股更加複雜、更加具有穿透性的氣味爆發出來。盤子裡是幾塊烤得邊緣焦黑的、深褐色的塊狀物,浸泡在一種粘稠的、墨綠色的、冒著可疑小氣泡的……湯汁裡?上麵還點綴著幾粒……看起來像是果脯的東西?
“驚喜二號,”
寧願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煙燻鯡魚乾燉……呃,我祕製草藥汁,配榴蓮乾提味。”
定驍的臉瞬間綠了。那混合了極致鹹腥、煙燻、草藥苦澀以及榴蓮“香氣”的味道,簡直是對嗅覺係統的毀滅性打擊。他端著盤子的手抖得像篩糠。
“吃!吃!吃!”
起鬨聲再次響起,連張淩都調整了鏡頭焦距,準備記錄下這“曆史性”的一刻。
定驍看著盤子裡那坨不可名狀之物,又看了看周圍“期待”的眼神,尤其是寧願那閃爍著“科學觀察”光芒的眼睛,一橫心,用竹簽戳起一塊浸泡在墨綠湯汁裡的鯡魚乾,閉眼塞進嘴裡。
“嘔——!!!”
強烈的、難以言喻的複雜味道在口腔裡炸開,鹹、腥、澀、苦、臭、甜(榴蓮乾的)……各種極致的味道以極其不和諧的方式衝撞、融合、爆炸。定驍再也忍不住,猛地捂住嘴,乾嘔了一聲,衝到橋洞邊緣,對著外麵嘩嘩的雨幕,瘋狂咳嗽,彷彿要把肺都咳出來。
寧願趕緊遞過去一瓶水,表情有些遺憾:“哎呀,看來火候還是冇掌握好,榴蓮乾可能放多了,遮蓋了鯡魚乾的本味……”
林墨羽看著定驍趴在河邊咳得撕心裂肺的背影,默默將自己抽到的、寫著“6”號的紙團(安全區的烤韭菜)往嘴裡塞得快了些,心裡瘋狂祈禱千萬彆抽到“9”號以及任何與“驚喜”、“風味”相關的數字。
然而,命運之神似乎今晚特彆“眷顧”定驍,或者說,特彆想看他崩潰。
接下來的幾輪,彷彿中了邪。
林墨羽抽到了“1”號(安全區的烤土豆片)和“8”號(自己帶的烤茄子,味道正常),暗自慶幸。
張淩抽到了“4”號(寧願的見手青,他麵不改色吃了,評價是“鮮,但有點麻舌頭”)。
寧願自己又抽到一個“驚喜”(某種混合了奇怪香料的烤蘑菇,他吃得很開心)。
初則一直很平靜,抽到的要麼是安全區的,要麼是林墨羽帶的正常食材。
而定驍……
“12號!”——開啟,是塗了一層粘稠黑色醬料(疑似冰島發酵鯊魚肉醬)的烤饅頭片,定驍吃了兩口,臉皺成了苦瓜。
“15號!”——開啟,是泡在蛇草水裡、撒了藍紋乳酪碎的……烤金針菇?定驍嚐了一口,表情彷彿看到了天堂。
“18號!”——這次更絕,是寧願用榴蓮肉混合蜂蜜(?)烤的香蕉,上麵還插著幾根冇處理乾淨的仙人掌毛刺作為“裝飾”。定驍看著那黃黑相間、冒著熱氣、還帶刺的玩意兒,眼神已經死了。
“紅溫了!紅溫了!”
寧願指著定驍越來越紅的臉和脖子,興奮地大叫,“看!這就是探索未知風味的代價!也是榮耀的勳章!”
定驍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了,隻是癱坐在一塊乾燥的水泥墩上,眼神空洞地望著橋洞頂,手裡還捏著那根插著“榴蓮蜜汁仙人掌香蕉”的竹簽,靈魂彷彿已經出竅,在那些藍紋乳酪、鯡魚、蛇草水、怪味臘肉和仙人掌毛刺組成的迷宮裡徘徊。
張淩的攝像機忠實地記錄著定驍從鬥誌昂揚到生無可戀的全過程,鏡頭偶爾掃過林墨羽慶幸又後怕的臉,寧願狂熱的研究者表情,以及初始終平靜無波、彷彿隻是在做普通料理試吃的側臉。
“差不多了吧?”
林墨羽看著定驍那副樣子,有點於心不忍(主要是怕他真吃出問題),小聲提議,“要不……最後來個‘大軸’,咱們就結束?”
寧願看了看所剩無幾的盤子,又看了看自己特意留到最後的、那個用錫紙包裹得嚴嚴實實、此刻正在炭火邊緣“慢烤”的“主菜”,點了點頭,眼神裡閃爍著“最終審判”般的興奮光芒。
“好!最後一道!”
寧願戴上厚手套,小心翼翼地從炭火邊緣取出那個錫紙包。錫紙已經被烤得發黑,冒著熱氣。他將其放在一個乾淨的盤子裡,在所有人(包括眼神重新聚焦的定驍)的注視下,一層層剝開錫紙。
一股奇異的、混合了植物被炙烤後的微焦、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青草汁液被濃縮又烤乾的味道,瀰漫開來。不算難聞,但也絕對算不上誘人。
錫紙完全開啟,露出裡麵的“主菜”——幾塊被烤得邊緣焦黃捲曲、中心依舊保持著些許翠綠、表麵還殘留著些許(被寧願宣稱“已剔除大部分”)毛刺的……仙人掌肉塊。看起來……居然有幾分像是烤製的某種奇特蔬菜。
“噹噹噹當!驚喜的終極,風味的歸宿,沙漠的精華——炭烤仙人掌!”
寧願的聲音在橋洞裡迴盪,充滿了成就感,“我已經親自嘗過了(一小塊),口感獨特,外焦裡……嗯,有點韌,味道清奇,帶著大地的芬芳和陽光的炙熱!來,一人一塊,必須品鑒!”
說著,他就拿起夾子,不由分說,給每人盤子裡都分了一塊,包括眼神死的定驍,包括麵無表情的初,包括默默放下攝像機的張淩,當然,也包括嘴角抽搐的林墨羽。
林墨羽看著盤子裡那塊冒著熱氣、綠中帶黃、毛刺隱約可見的“炭烤仙人掌”,又看了看旁邊定驍那彷彿已經認命、眼神空洞地拿起竹簽的表情,再看了看寧願那充滿期待的臉……
他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種“早死早超生”的悲壯,用竹簽戳起那塊仙人掌,閉眼,塞進嘴裡。
咀嚼。
口感……很奇特。外麵烤焦的部分脆脆的,裡麵……有點像秋葵,滑滑的,粘粘的,帶著很強的纖維感,需要用力咀嚼。味道……很難形容,不甜不鹹,有點青澀,有點土腥,還有一股淡淡的、類似蘆薈的微苦,仔細品,似乎還真有那麼一絲絲“陽光炙烤過的植物”的氣息,但很快就被咀嚼後釋放出的、越來越明顯的澀味和難以忽略的毛刺感所覆蓋。
林墨羽費力地嚥下,感覺喉嚨有點發緊。他看向其他人。
定驍嚼了兩下,直接囫圇吞了下去,然後抓起水猛灌,表情更加生無可戀。
張淩慢慢咀嚼,細細品味,然後平靜地嚥下,點了點頭:“嗯,有特點。下次可以試試切片更薄,醃製一下去澀。”
寧願自己則吃得津津有味,一邊嚼一邊點頭:“嗯!就是這個味!純天然,無新增,充滿野性的力量!”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寧願,都投向了初。
初拿起屬於她的那塊仙人掌,看了一眼,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她將仙人掌塊放進了旁邊一個小碟子裡。接著,她拿起了那罐墨綠色的蛇草水,擰開瓶蓋,倒了大約三分之一瓶蓋的量,淋在了那塊仙人掌上。然後,她又用小勺子,從那盒藍紋乳酪上,極其精準地刮下薄薄一層,均勻地塗抹在淋了蛇草水的仙人掌表麵。
做完這一切,她用竹簽叉起那塊融合了炭烤仙人掌、蛇草水、藍紋乳酪的“終極複合風味炸彈”,在所有人(包括眼神死的定驍都迴光返照般瞪大眼睛)的注視下,平靜地,放進了嘴裡。
她咀嚼得很慢,很認真,彷彿在品味一道米其林三星的甜品。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微微眯了下眼睛,似乎在感受味道的層次。
幾秒鐘後,她嚥了下去。然後,她拿起旁邊的水,喝了一小口,放下。最後,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等待中,她抬起清冷的眸子,看向一臉緊張的寧願,以及周圍表情各異的人們,紅唇輕啟,給出了她的專業(?)品鑒:
“炭火氣掩蓋了部分植物的生澀,但內裡的纖維感處理不夠,影響了整體口感。蛇草水的草本清涼與藍紋乳酪的濃鬱發酵風味形成了有趣的對比,但比例可以調整,目前乳酪的味道略顯突兀,搶了仙人掌本味的餘韻。建議,仙人掌提前用鹽水浸泡,蛇草水減半,乳酪用更溫和的山羊乳酪替代,或許會有更好的平衡。”
橋洞裡一片死寂。
隻有炭火偶爾的劈啪聲,和洞外漸漸轉小的雨聲。
寧願張大了嘴,黑框眼鏡後的眼睛瞪得溜圓,彷彿聽到了什麼世紀烹飪秘籍。
定驍的表情從“看神仙”變成了“這女人果然不是人”。
張淩默默地將攝像機鏡頭重新對準了初平靜的臉。
林墨羽則默默地、艱難地,把自己嘴裡殘留的那點仙人掌澀味嚥了下去,然後,他端起水杯,將剩下的小半杯水一飲而儘。
他決定了。
以後寧願再說“聚餐”,他一定要提前問清楚“驚喜”是什麼。
以及,絕對,絕對,不能讓初負責采購任何“特色食材”。
除非他想提前體驗“地獄風味,直達天堂”的感覺。
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烏雲散開,露出一角深藍色的夜空,和幾顆疏朗的星。橋洞外,濕漉漉的地麵反射著遠處路燈昏黃的光。橋洞裡,炭火的餘溫漸漸散去,隻剩下滿地狼藉的竹簽、空盤、包裝袋,以及一群或萎靡、或亢奮、或平靜、或懷疑人生的少年。
一場註定“難忘”的週末燒烤,終於,在混合了各種難以言喻氣味的晚風中,落下了帷幕。
而林墨羽唯一的念頭是:明天,他的胃,還好嗎?
但冇有人注意到的是,初趁所有人不注意,把仙人掌吐出來了,而定驍,他已經有一點死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