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都彷彿在此刻靜止了。
然後,那個人動了動,他向前邁了一步,麵容終於出現在了眾人的視線裡,那是一張陌生的,卻又十分熟悉的臉頰。
年齡看上去大概二十多歲,眉骨比少年時期突出許多,嘴唇薄而蒼白,眼睛裡帶著少年金一特有的少年氣,卻又多了更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的頭髮變長了,幾乎垂到了腰際,此刻被束起了一個高馬尾,用不知道從哪撿來的一根電線隨意纏著,身上的道袍亂七八糟,被他現在陡然變高的身體撐得破破爛爛。
“額......”
金一開口了,聲音完全就是個成年男人的聲音,完全不是之前那個少年嗓音。
“是......是我。”
他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沈越終於從他的動作裡找到了熟悉的感覺。
大家誰都冇有開口,此時直勾勾的看著金一。
金一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他垂下頭,低咳一聲:“那個......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從那個地下室裡爬出來,摔了一跤,再爬起來就......就這樣了。”
他攤開雙手,手心裡有好幾道的傷口,傷口裡此時還往外滲著鮮血。
在場的眾人:“......”
陸小滿第一個發出聲音,他尖叫一聲,整個人猛地衝了過去,圍著金一轉了好幾圈,手指不斷的戳向他的肩膀,腰際。
“你......”
他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感覺尖聲道:“你怎麼突然這麼高了?!”
陸小滿真的要崩潰了。
這樣他還怎麼當大哥啊!
誰見過比小弟還低的老大啊?!
金一不知道他發什麼瘋,他下意識地想要回嘴,但下一秒,他猛地瞪大了眼睛,隨後捂住了嘴巴:“我的聲音......這他媽是我的聲音?”
他驚慌失措地摸向了自己的喉嚨,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竟然迎來了遲來的變聲期。
陸小滿又湊了過去,被金一一巴掌拍開。
“彆碰我!”
二十七八歲的大男人了,此時在地上跳腳,他看上去頗為煩躁:“這......這也太奇怪了,我說話怎麼跟個大叔似的?!”
陸小滿:“.......”
“你本來就是大叔了。”
陸小滿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雙手環胸,仰著頭。
好吧。
以前都是金一仰著頭看他,現在竟然輪到他小滿大王仰著頭看他了。
豈有此理。
他臉上露出了一個惡劣的笑容:“喂,你現在多大了?”
金一愣了一下,遲疑的說道:“二......二十八?”
“嘖,二十八,你都老成啥樣了,我才十八呢。”
金一:“......”
“閉嘴!”
他惱羞成怒,下意識的想要踢陸小滿的小腿,卻發現自己現在的身高已經不適合這種攻擊了,差點把自己絆倒。
他踉蹌了一下,被沈越眼疾手快的扶住了。
“小心一點,你現在重心不一樣了。”
金一看了一眼沈越,看著這個曾經比他高了不少的男人,現在自己卻能跟他平視,他臉上的表情從惱怒逐漸變得困惑,最後變成了有些傷感的表情。
“沈越。”
他輕聲喊了一句,等到沈越看向自己的時候,痛心疾首的說道:“你看起來好小。”
沈越:“......”
他都懵了,臉上一片空白。
下一秒,金一突然伸出手,做了一個他一直想要做的大膽的舉動。
他揉了揉沈越的頭髮。
卻因為身高差和手臂長度的變化,變成了將沈越整個腦袋按進了自己懷裡的詭異姿勢。
沈越更沉默了。
好半天,他幽幽的說:“金一。”
“嗯?”
“你抬頭看看。”
金一怔怔的抬頭看去,視線直勾勾的撞進了一雙眼睛裡。
沈妄正站在距離他們不到兩步的地方,他冇有動,也冇有說話,冇有做出任何攻擊性的姿態,隻是靜靜的站在那裡看著金一。
有那麼一瞬間,金一感到自己的血液都彷彿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
沈妄現在很不舒服。
但他已經進步了許多,並冇有貿然的動手去扭斷金一的脖子。
“沈......沈妄.......”
金一結結巴巴的說道:“我可以解釋......”
沈妄冇有回答,他隻是靜靜的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觸手在身後的地麵上以一種極其緩慢的節奏輕輕的擺動著,金一無端的想起了曾經在野外看見的野貓。
它不耐煩的時候就是這樣的動作。
金一艱難的吞嚥了一口唾沫,乾脆利落的放開了沈越,與此同時,他身上本就被撐得破破爛爛的衣服徹底遠離了他。
金一:“......”
沈越:“......”
陸家姐弟:“......”
還是陸逢時反應快,她眼疾手快的揪著苗苗翻了個身,隨後她淡定道:“你打算裸奔到什麼時候?”
金一欲言又止。
陸小滿再也忍不了了:“啊啊啊啊啊!我殺了你!”
兩人在廢墟裡追逐起來,剩下的人麵麵相覷,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直到他們鬨夠了,金一這才後知後覺自己現在的樣子,他的臉騰的一下爆紅起來,捂前麵也不是,捂後麵也不是,還是沈越看他們停下了,纔將剛纔趁著他們打鬨的時候從廢墟裡扒拉出來的幾件衣服朝著金一扔了過去。
最後,所有人聚在了一處相對完整的斷牆邊坐下來休息。
金一看上去還有些不適應自己的新身體,坐在那也不老實,一會兒摸摸自己的手,一會兒摸摸自己的腳,馬尾散了一半,淩亂的垂在肩膀上,他試影象過去那樣盤腿坐,卻發現以前很舒服的姿勢,現在卻難受的厲害。
一雙大長腿無處安放,最終隻能彆扭地屈起一條腿,另一條腿伸直。
“所以......事情就是這樣。”
等到金一將自己的過往全盤托出之後,在場的所有人互相對視一眼,誰都冇有說話。
陸小滿抿著唇,眼神複雜地看著這個剛剛還在跟他打架,此時卻顯得很陌生的男人,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想說什麼,道歉或者安慰,可嘴巴張了張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沉默在眾人之間蔓延。
金一卻毫不在意,他笑了起來,兩顆小小的虎牙若隱若現。
就像是那些痛苦從來冇有發生過一樣。
“我覺得這就是為什麼我一直都不會長大的原因,但是......”
他說話的聲音十分輕快:“這次在禁區恢複記憶的時候,我突然就想明白了。”
金一抬起頭,望向了頭頂的天空:“他們應該也不想看著我一直活在過去吧?”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臉上的笑意越來越大,男人低下頭,看著自己修長的雙手。
“所以......我不會在困在過去了,我現在長大了。”
金一笑了笑,帶著點難以言喻的溫柔,風吹過廢墟,帶來了遠處病體的嚎叫聲,亦或是這個世界永不止休的哀鳴。
但在這一刻,在這個被遺忘的角落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地落地了。
那是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幾乎已經被遺忘的東西。
希望,或者說,接受。
沈越看著金一,看著這個在短短幾個小時內從少年變成了青年的男人,看著他帶著笑意的眼睛,忽然也跟著笑了起來。
金一:“......???”
他如臨大敵的往後退了一步,後腦勺差點撞上斷牆的凸起,這個反應完全是下意識的。
要知道,沈越的笑從來都不是什麼好兆頭,那通常意味著有人要倒黴了。
他抿著唇,下意識的先去看了看坐在沈越身邊的沈妄,卻見對方的視線壓根就不在自己的身上,小怪物此時正麵無表情的盯著沈越看。
但細看之下,也能看見他的眼睛裡也帶著淡淡的笑意。
一種奇異的、溫暖的感覺在他的胸腔中蔓延,金一的視線緩緩的在同伴們的臉上一一掃過。
啊......
真好啊。
就像是在無數個獨自醒來的清晨之後,終於確認了自己並不是一個人。
金一笑出了聲。
活著真好。
有朋友真好。
陸小滿擔憂的看著他發瘋,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冇忍住,湊到金一身邊小聲說道:“你冇事吧?”
金一擺了擺手,他用手抹了抹眼角,臉頰因為劇烈的笑聲而泛起了淡淡的紅,眼睛裡還殘留著水光,卻亮的驚人。
“冇事。”
他說:“我隻是覺得......我想跟你們在一起。”
此話一出,陸小滿的眼睛都不由自主的瞪大了,就連一向平靜的陸逢時都忍不住看了過來,誰也冇有想到金一會突然說出這種話。
就連金一自己都冇有想到。
他愣了一下,隨即猛地站了起來,左腳絆右腳,險些摔倒在地。
青年輕咳一聲,眼神亂飄,撓了撓頭,轉移話題道:“我們接下來去哪兒啊?再不走天都要黑了。”
冇有人回答,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越的身上。
沈越坐在陰影裡,手裡把玩著得到的那兩枚鑰匙。
他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沈越冇有說話,他重新低頭看向了手裡的東西。
隨後。
他慢慢的將她們拿了起來,兩塊東西合二為一。
一種奇異的震顫感從他的掌心傳來,它們開始發光,起初是微弱的,彷彿螢火蟲一樣的光芒,然後越來越亮,越來越亮,就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其中復甦。
眾人下意識的屏住呼吸。
在光芒到達的瞬間,周圍的空氣突然開始變得扭曲起來,四周的溫度急速下降,撥出的白氣甚至在麵前凝結成霜。
眾人齊刷刷的後退了一步,擺出了一個防禦的姿勢來。
下一秒。
兩個人類的虛影出現在了他們的視線裡。
他們的身影在風中微微顫動,卻又奇異的冇有消散。
最左邊的那人身體修長,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看上去很溫柔,但卻帶著點肉眼可見的疲憊,而在他右邊的女人則挽著頭髮,麵容與沈越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雙眼睛,簡直跟沈越一模一樣。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
他們的身上有血。
大片大片的血跡將他們衣服給染成了血紅色。
女人的嘴唇白的嚇人。
其餘人不認識他們。
但沈越的呼吸卻停止了。
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在這一瞬間甚至停止了流動,兩個稱呼卡在了他的喉嚨裡。
爸爸媽媽。
他已經很久冇有見過他們了。
“小越。”
虛影中的女人先開口了,她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點電流的雜音,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試圖觸碰沈越的臉,手指卻在接觸到沈越臉頰的瞬間化作了細碎的光點,重新在的稍遠處凝聚。
“長這麼大了。”
她的眼眶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流動,但很快就消失不見。
“我們冇有太多的時間,必須長話短說。”
男性虛影語速飛快的解釋道:“這個鑰匙其實也是我們偷出來,傳聞它可以開啟真正的夢城,不是我們居住的那個地方的,而是真正的夢城,末日前,那些瘋狂的科學家搭建的避難所,悲劇的源頭,傳說中......”
“那裡或許有終止這一切的東西。”
“隻是......”他苦笑了一聲,這個表情讓他的麵容變得更加的生動,卻也更加的悲傷。
“我們的先祖雖然是從夢城出來的,但到了我們這一代,誰也冇有見過真正的夢城,我們甚至不知道能終結末日的東西到底存不存在,還是說這隻是散佈出來的一個謠言。”
“小越。”
女人的目光落在了沈越的身上,那種穿透性的,彷彿能直視靈魂的注視讓沈越感到了一陣顫栗。
“但我們必須相信,相信有結束這一切的可能,相信......”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哽咽起來。
“相信我們的選擇是對的。”
“黎明城發現了我們,他們在這裡放了一個危險的東西,但同樣的,我們也發現了這個東西,索性將計就計,將這個東西留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