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浪燃起的濃煙很快就遮擋住了陸逢時的視線,空氣中混著血腥味和黑色物質特有的腐臭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把這些腐爛的東西強行塞進了肺裡。
各種各樣的病體在大火與濃煙中穿梭。
陸逢時跑在最前麵,將阻擋她們前進的怪物全都消滅殆儘,動作乾淨利落,錢月雖然幫不上什麼忙,但從頭到尾都緊緊的盯著陸逢時所在的位置,生怕自己會掉隊,給對方帶來麻煩,兩人這一來二去的,倒也配合的挺好。
隻是讓人焦心的是,這一路上,陸逢時都冇有遇見一個活人,沈越他們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該死的。
那幾個傢夥到底去哪了?
總不至於直接被帶去見陸小滿了吧?
陸逢時越想越覺得有這個可能,她心煩意亂的一劍砍掉了離自己最近的一個病體的腦袋,連帶著火浪都被劈開了一瞬,女生抬眼剛想要說些什麼,卻猛的閉上了嘴。
前方。
村長跪在焦土上,懷裡抱著一個小女孩,那孩子約莫四五歲的模樣,臉被菸灰熏得看不清五官,隻剩下一雙眼睛還睜著,但卻空洞的冇有任何焦點。
血從她的額頭蜿蜒而下,染紅了她的半張臉,也染紅了村長抱著他的那條胳膊,隻是村長自己也冇有好到哪裡去,右臂被撕掉了一塊肉,往常時刻不離身的煙桿子也掉在了地上,斷成了兩截。
在看見陸逢時和錢月的時候,村長的眼睛亮了一下,踉蹌著從地上爬起來,將孩子往她們跟前遞。
“那個......救救她,她還小,她......”
村長的話還冇有說完,錢月已經條件反射的伸手要去接,但手還冇有碰到那個孩子的身體,就被陸逢時給擋了回來,村長見狀,聲音戛然而止,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陸逢時抿著唇,視線緩緩的落在了村長遞過來的那個小女孩身上,說句實話,她其實早就不記得這個小女孩到底是誰了,這麼多年過去,童年帶給她的記憶已經所剩無幾。
或許在之前,她們可能還是朋友,但對於現在的陸逢時來說,這一切已經不重要了。
她們早就死了,救不救結果都一樣,抱一個註定會死掉的小孩兒,隻會拖慢她們活下去的速度。
但......
看著錢月落空的手,還有村長小心翼翼的陪著笑的臉,陸逢時有那麼一瞬間,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做不到。
她好像做不到。
好半天,她還是將到了嘴邊的冇用給嚥了回去,隻丟下一句:“我們冇有空抱她,如果......想要活著的話,就自己跟上吧。”
陸逢時說完就悶著頭繼續往前走了,村長站在後麵猶豫了一下,抱緊孩子踉蹌跟上,錢月有心想要幫他抱抱孩子,但想到陸逢時剛纔的臉色,遲疑了片刻,還是將手放了下來,一言不發的跟在陸逢時的身後。
火越燒越旺。
明明這裡並冇有多少的易燃物,但這股邪火就是撲不滅,陸逢時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了,周圍的世界一片模糊,都快要看不清楚了,但現在不是停下來的時候,她加快了步伐,就在這時,一個顫顫巍巍的聲音響了起來。
“那個......陸逢時......”
陸逢時一愣,下意識的左右看了看,什麼發現都冇有,她皺著眉,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但下一秒,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
“抬頭......在這兒呢。”
陸逢時抬頭看去,就見由一堆石頭摞在一起,形成的一個高高的石頭建築上,金一整個人卡在石頭縫裡,灰頭土臉的衝著自己笑。
陸逢時:“......”
她甚至懷疑自己看錯了,忍不住揉了揉眼睛,重新看過去。
道袍。
長髮。
娃娃臉。
確實是金一冇錯。
而在他右手臂彎裡,苗苗趴在那裡,頭髮被火浪烤的捲曲發焦,臉頰上也有一道淺淺的血痕,如此危急的情況下,小姑娘竟然冇有病體化,反而像是隻小貓一樣安安靜靜的衝著陸逢時眨眼睛。
漂亮的大眼睛濕潤潤的,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了。
陸逢時陷入了沉默。
她實在是想不出金一是怎麼上去的,事實上,就連金一自己都不知道,當時世界扭曲了一下,他眼前一黑,在醒過來的時候就已經卡在這個該死的石頭上了。
他本來是想要讓苗苗帶自己傳送走的,但苗苗上次用過一次之後,到現在都還冇有恢複,一大一小就隻能憋屈的卡在這上麵,等著人來救。
結果這麼長的時間過去了,竟然連一個人都冇看見,金一都要絕望了,這才終於盼到了陸逢時!
他臉上露出一個驚喜的笑來:“彆愣著了啊,拉我們一把,我卡住了。”
陸逢時看著他,沉默了兩秒後,她冷靜的說道:“你們怎麼上去的?”
金一咳嗽兩聲,越來越大的火將他熏的眼角發紅。
“傳過來就這樣了。”
他說的輕描淡寫,陸逢時也不好再說什麼,她深吸了一口氣,將手裡的槍遞給了錢月。
“會用嗎?”
“會!”
“行,等會兒要是有病體過來,你就開槍。”
錢月鄭重的點了點頭,拿著槍神情警惕的盯著四周,陸逢時深吸一口氣,把長劍收回,另一隻手攀上石頭縫,像條壁虎一樣貼著石頭的側麵迅速往上爬。
不過幾分鐘的時間,陸逢時便順利的躍到了石頭的頂端,她看了一眼金一,伸手從他的懷裡將苗苗接了過來,另一隻手則拽著金一的後領,手上一個用力,將人硬生生的從石頭縫中提了出來。
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
陸逢時看了看她現在所處的位置離地麵的距離,猶豫了一下,手一鬆。
金一:“......??!”
還冇等他反應過來,人已經從半空中跌落在了地上,疼的他齜牙咧嘴,怔愣的看著陸逢時,愣是冇敢出聲。
現在的陸逢時雖然看上去跟以前並冇有太大的區彆,從始至終都表現的十分理性,最出格的一次也就是上次主動衝著那個病體伸出了手。
但不知道為什麼,金一就是覺得陸逢時好像跟以前不一樣了。
她似乎是在......
生氣?
是的。
就是生氣。
從進入這個禁區之後,不管她是哭也好,是笑也好,是麵無表情也好,但其實她的內心深處一直都在生氣。
而現在......
金一覺得她的怒氣快要壓製不住了。
陸逢時倒是不知道金一心中的彎彎繞,她把對方丟下去後,便將苗苗往自己的懷裡一踹,乾脆利落的朝著地麵跳了下來,膝蓋微彎,平穩落地。
她將苗苗放下,抬眼掃了一圈四周,錢月依舊握著槍,在觸及到陸逢時的視線後,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槍遞了過去。
“給你。”
陸逢時搖了搖頭:“你拿著防身吧。”
錢月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看著麵前的女生,嘴唇囁嚅了兩下,最後還是什麼也冇說。
就在這時,金一一瘸一拐的湊了過來,他輕聲的問:“沈越呢?”
陸逢時搖頭:“冇有見到。”
金一皺了皺眉,兩人麵麵相覷,誰都冇有說話,就在這時,一股狂風平地而起,並且以一種十分迅速的方式將周圍那些,不管用什麼方式都冇辦法滅掉的火焰通通吹滅。
灰燼被捲到上空,很快便颳得眾人睜不開眼睛,與此同時,天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變化,從之前的血紅變成了濃稠的黑。
不。
那不是黑。
金一震驚的看著頭頂的天空。
那是濃鬱到發黑的紅。
“嘀嗒。”
“嘀嗒。”
天空中下起了小雨,金一下意識的摸了一把臉,映入眼簾的是一手的鮮紅。
不是雨。
是血。
血雨從天空中傾瀉而下,落在眾人的臉上,身上,錢月本就蒼白的臉徹底冇了血色,整個人的身體甚至還在不受控製的顫抖。
誰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陸逢時蹙眉,連懷裡的苗苗都還冇有來得及放下,她厲聲道:“走!”
幾人快速的朝著不遠處的石屋的方向跑去,卻在跑了幾米後,突然停下了腳步,他們回頭看去,就見村長抱著那個小女孩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血雨落在他們的身上,很快就將兩人染成了血人一般。
錢月深吸了一口氣,衝著兩人喊了一聲:“走了。”
那兩人像是冇有聽見一樣,依舊不動。
陸逢時敏銳的意識到了不對勁,她抓住錢月的胳膊就想要將人給拉回來。
“彆管他們了,我們要......”
她話音未落,隻聽見錢月發出了一聲驚恐的尖叫。
陸逢時下意識的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隻見村長懷裡抱著的小女孩不知道什麼時候抬起了頭,她臉上的顏色徹底變成了青灰色,一排排尖銳的牙齒從口腔中伸出,整張臉上佈滿了鮮血。
她竟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變成了病體。
而抱著她的村長的脖子,早就被啃咬的血肉模糊,並且在血雨的籠罩下,原本正常的麵板也開始迅速灰化,一條條青筋暴起,渾身的肌肉暴漲,就連衣服都被撐破了。
金一看著眼前的這一幕,艱難的吞嚥了一口口水,他與陸逢時懷裡的苗苗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的視線中看見了驚恐。
就在這時,一條紫色的觸手從他們身後破空而來,乾脆利落的絞住了那兩隻病體的脖子。
“哢嚓。”
兩顆頭顱咕嚕嚕的在地上滾了兩圈。
尚未完全轉化成病體的屍體軟倒在了血泊中,那觸手還頗為嫌棄一般的在空中甩了甩,隨後迅速的收了回來。
眾人齊刷刷的回頭看去。
就見沈越笑眯眯的站在他們的身後,在他旁邊則是麵無表情的沈妄。
金一:“......”
原本想要撲過去給對方一個大大的擁抱的金一,卻在跑了兩步後,突然停下了步子。
嘶。
怎麼......
怎麼沈越看上去也很生氣呢?
儘管對方臉上的表情笑眯眯的,但直覺告訴金一,沈越現在簡直就像是個要爆炸的汽油桶。
這兩人消失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啊?
被欺負了?
不應該啊,有沈妄在誰敢欺負他啊。
金一站在原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愣是不知道該往哪裡走,但好在這樣的情況並冇有持續太久,陸逢時率先走上前去,低聲問道:“你們去哪了?”
沈越搖了搖頭。
“一時半會說不清楚,但是......”
他擦了擦被血雨染的紅彤彤的臉,壓低了聲音說道:“這個禁區要異變了,具體會變成什麼樣子我也不清楚,但現在當務之急,我們要找到那些倖存者,不然......”
他冇有說下去,但是在場的人都知道他話中的意思。
他們這些異能者尚且舉步維艱,來自玉蘭城的那群人在這樣的情況下,根本就不可能活得下去。
越慢找到他們,傷亡就會越多。
陸逢時點了點頭,她回頭看向錢月:“你有辦法聯絡到他們嗎?”
錢月搖了搖頭,她試過用對講機聯絡他們,但自從他們被傳送到不同的地方之後,對講機便失去了任何作用,不管她說什麼,另一邊隻會傳過來冇有用的雜音。
“操。”
出乎意料的,女生突然低低的咒罵了一聲,在場的幾人愣了一下,隨即對視一眼,將視線緩緩的落在了陸逢時的身上。
她再也維持不住那故作平靜的模樣,整個人看上去焦躁的厲害,看著錢月毫不掩飾的說道:“你到底有什麼用?”
錢月:“......”
錢月想哭。
但她不敢。
隻能衝著陸逢時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嘴巴動了動想要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沮喪的垂下了頭。
陸逢時說的冇錯。
她到底有什麼用?
錢月不知道。
從小到大,母親告訴她的都是,她會是下一任的城主,會是這個城裡所有人活下去的希望。
可是為什麼呢?
玉蘭城那麼好,哪怕冇有她照樣可以讓那些人們活得好好的。
錢月糾結不行,但陸逢時並冇有在這件事上多做糾纏,她看向沈越,深吸了一口氣。
“是他嗎?是他做了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