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雙漆黑的,猶如黑洞一樣的眼睛。
沈越隻是望過去,整個人就像是被猛的拽入了深淵一般,視線裡所有的光都被吸走了,隻剩下了瞳孔深處的那一點黑暗。
屬於高山城的記憶瞬間翻湧上來。
還不等沈越反應過來,金一已經一把將沈越拽到了自己的身後。
那股感覺瞬間消失了。
沈越的臉色陡然陰沉了下來。
又是他。
x先生。
看來這傢夥當初是從這裡離開了的,至於他身後的人......
沈越往後看了一眼,見那些人戴著兜帽紋絲不動的樣子,也不知道這群人當初又逃出去幾個。
高塔......
又是該死的高塔。
作為被禁區裡的幻境投放出來的傀儡,x先生顯然並不認識沈越,見沈越驟然脫離了自己的操控,他臉上的表情不變,反而衝著眾人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了一抹禮貌的笑意。
男人輕聲開口了:“你們好。”
他一邊說著,一邊掃視了一圈眼前的這些人,最後精準的將目光落在了沈越的身上。
他朝著沈越伸出了手。
沈越:“.......”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上來的惡寒,抬手握住了那隻伸過來的手。
掌心相觸的一瞬間,他彷彿覺得自己摸到了某種大型爬行動物褪下的內膜。
冰涼、滑膩。
讓人從心底感受到一股令人難以忍受的噁心感。
“你好。”
隨著沈越的話音落下,村長已經快步插到兩人中間,煙桿子往懷裡一揣,急切的說道:“各位,閒話稍後再續,那玩意兒又往前蔓延了,再這麼下去,村組遲早得搬家!”
說完,他看向沈越,眼神裡帶著求救的意味:“這些先生也說有辦法,我尋思著也聽聽你們的法子,兩相印證,我纔敢把全村老小的命都給壓上去啊。”
x先生似笑非笑的勾了勾唇:“原來就是你們,久仰大名。”
沈越順勢鬆手,退後半步,掌心仍然殘留著那股非人的滑膩的感覺,他抬眼,與x先生對視。
他哪有法子啊。
沈越沉默了一瞬,臉上卻不動聲色,聲音平穩的說道:“那就請這位先生先說說你們的方案吧。”
x先生笑了笑,斯斯文文點了點頭:“諸位應該也看見了,那玩意兒對**極其敏感,我們隻需要在村中找到合適的**,將他們置於上遊,便可以吸引這些物質自行彙聚,從村子裡退出去,這樣不就解決了嗎?”
此話一出,在場的所有人都怔在了原地。
大家都聽懂了他話中的意思。
他要的是......
活人獻祭。
x先生頓了頓,又補充道:“犧牲控製在十人以內,我有把握可以讓這東西再也不會來到村子裡,我想,對於整個村子來說,這是可以接受的吧。”
村長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人群像是炸開了鍋,這些來自玉蘭城的人,哪怕知道外麵的凶險,但這也是他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接觸到這些事。
人群中的竊竊私語聲不斷。
村長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臉上甚至逐漸滲出了冷汗。
沈越意識到了不對勁。
他們似乎......
對錢月一行人的突然出現視若無睹,但這又不是說這些人冇有看見他們,而是單純的......當做空氣?連一絲好奇都冇有。
沈越擰著眉,或許是因為進來的方式不一樣?
他冇有在上麵多加糾結,反而抬手示意眾人冷靜。
“你說的有道理,但......”
沈越餘光一掃,話鋒一轉。
“但我覺得村長是不會同意這種事的。”
眾人的視線齊刷刷的落在了村長的臉上。
村長:“......”
他手指顫了顫,支支吾吾的說道:“也......也不是不行,犧牲少數換取多數,這個道理我懂......但是......但是.......”
話到了嘴邊,就徹底說不下去了。
但是誰會願意呢?
大家都是相處了多年的老鄰居了,真的忍心讓他們做出這種事嗎?
村長的臉色肉眼可見的變成了灰白色,原本挺直的腰也慢慢彎了下去。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猛的衝進了人群。
“換取個屁!”
陸父怒目圓睜,握著手裡的石頭直接朝著x先生的腳下砸了過去。
要不是對方眼疾手快的後退了一步,這石頭恐怕就已經砸在了他的腿上。
“給老子從村子裡滾出去,誰要是想動我們村裡人的一根汗毛,先問問老子手裡的刀答不答應!”
他這一聲暴喝的聲音顯然嚇到了小小滿,小孩兒一縮脖子,躲在了沈妄的身後,小心翼翼的露出個腦袋往爸爸那裡看。
他從未見過如此暴怒的父親。
陸父顯然也看見了自家兒子,但他現在冇有空管他,反倒是小逢時也冷著一張臉,聲音清脆的說道:“小滿過來。”
眾人這才發現在陸父的身後,竟然還站著個小姑娘,隻是這小姑娘人看著小,膽子卻不小,麵對這麼多人也絲毫不怯場,手裡還握著一把鋒利的尖刀。
錢月見狀,有些不知所措的湊到了陸逢時身邊,她嘴唇動了動,剛要說話,就聽見陸逢時冷靜的聲音。
“先彆說話,以後我再跟你解釋。”
陸逢時眯著眼睛,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了站在最前麵的男人身上。
她不知道對方具體叫什麼,但但卻對他這張臉印象深刻。
當時也是如同現在這樣,他們提出了讓活人獻祭的方案,被村民們一口回絕,隨後那玩意兒越來越近,有人提議要收拾行李準備遷涉的時候。
異變發生了。
在一個深夜,混亂毫無征兆的爆發。
人們甚至冇有來得及發出一聲呐喊,便突然倒下,變成了各種各樣的病體。
一切來的太突然了。
大家幾乎冇有任何的準備,整個村子便淪成了病體狂歡的宴會。
所有生的都死了,所有死的又都活了過來。
哀嚎聲,尖叫聲,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很快就組成了陸逢時對童年的全部回憶。
而此時此刻,這個人站在同樣的位置上,嘴角掛著同樣的禮貌微笑,說出了這個讓她這輩子都忘不掉的建議。
陸逢時從未懷疑過這件事跟他們有冇有關係。
在他們冇有來之前,村子裡的人從來冇有發生過異變,更何況如此大規模的情況下。
一定是他們動了什麼手腳。
她想的出神,衣襬卻被人給拽住了。
小小滿仰著頭看著她,小孩兒小大人一般的擰著眉,小心翼翼的問道:“你不高興嗎?”
陸逢時忽然有些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她其實從未見過陸小滿在自己的麵前如此小心謹慎的模樣,她抿著唇,靜靜的看著他,忽然抬手摸了摸他的白髮。
“冇有不高興......隻是在想事情而已。”
小小滿歪了頭,似懂非懂,但卻貼心的冇有再追問,隻是伸出手輕輕的握住了她的指尖,他還記得陸逢時好像並不太喜歡自己,因此並冇有全部握上去。
掌心溫熱,帶著孩童特有的柔軟,
“那等你想完了,再告訴我吧。”
他認真的說道:“我就在這兒,不會跑的。”
陸逢時指尖微顫,心底的某處像是被羽毛給輕輕掃過,又酸又軟。
她“嗯”了一聲,冇有抽回手,任由小小滿牽著自己的手。
而就在這時,天空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變暗。
鋪天蓋地的血紅色雲彩遮住了原本的那輪紅日,所有人的輪廓都在一點點的被吞噬殆儘,陸逢時驚恐的發現,眼前的眾人開始變得虛幻起來。
哭嚎聲從四麵八方湧來。
陸逢時不受控製的開始渾身發抖起來。
她意識到了一件事。
這個禁區正在把他們往那個事情發生的那天晚上推去。
小小滿的手忽然收緊。
陸逢時低頭看去,就見那孩子的臉卻如同平時一樣,他看著陸逢時輕輕的笑了笑。
陸逢時聽見他說:“彆害怕,冇事的。”
那語氣聽上去屬實不像是一個幾歲的孩子,陸逢時瞳孔猛地一縮,她剛想要說話,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
整個人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拽著向後退,小小滿的手也從她的掌心滑出。
世界驟然破碎。
黑暗。
哭嚎。
血月。
所有的畫麵就像是一麵打碎的鏡子,從四麵八方朝著陸逢時湧了過來,將她整個人給徹底淹冇。
陸逢時反而忽然冷靜了下來。
最後一瞬,她看見小小滿站在原地,歪著頭看著她笑。
“我就在這兒,不會跑的。”
然後。
一切歸於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