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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瑞士,聖莫裡茨雪場。
陸則安踩著雪板,耳邊是許兮興奮的尖叫。他伸手扶住她,動作標準而耐心,嘴角卻冇什麼笑意。
“則安哥,你教我嘛!這個轉彎我總是摔!”
許兮嘟著嘴,眼神亮晶晶地看著他。
陸則安上前指導,握住她的手腕調整姿勢。
就在這個瞬間,他腦中毫無征兆地閃過一個畫麵。
很多年前,蘇瑾也曾仰著臉,看著滑雪場的宣傳海報,眼睛亮亮地說:
“則安,我們以後也去滑雪好不好?你教我。”
他當時怎麼回答的?
好像是揉了揉她的頭,笑著說:“太危險了,你笨手笨腳的。”
“等以後等以後公司穩定了,我帶你去更安全的地方。”
“以後”。
他給過她太多“以後”,最終都成了空頭支票。
“則安哥?”許兮疑惑地喚他。
陸則安回過神:“嗯,這樣,重心壓低。”
他對許兮的偏愛,其實早有源頭。
初見時,她紮著簡單馬尾,像剛從林間跑出來的小鹿,眼神裡滿是謹慎與瑟縮,卻偏偏眉眼間,有七八分像十八歲的蘇瑾。
那樣年輕、清純,帶著未經世事的美好。
他愛蘇瑾,愛了整整十五年。
愛她的明媚張揚,愛她的無所顧忌,更愛她在他一無所有時的不離不棄。
可後來,生活的瑣碎、事業的壓力,讓他們之間多了計較與隔閡。
她不再像從前那樣全心依賴他,他開始覺得累,覺得厭倦。
而許兮的出現,像一道新鮮的光。
她單純、柔弱,滿眼都是對他的崇拜與依賴。
跟她在一起,冇有商場的爾虞我詐,冇有家庭的責任牽絆,隻有風花雪月的輕鬆。
她像年少時的蘇瑾,卻又比那時的蘇瑾更懂得示弱,更能滿足他作為男人的保護欲。
他清楚自己是貪心的。
既捨不得蘇瑾十五年的情分,又貪戀許兮帶來的新鮮與慰藉。
直到蘇瑾查出肝癌。
直到許兮的配型結果出來。
直到他必須做出選擇。
“則安哥,晚上我們去吃乳酪火鍋好不好?”許兮挽著他的手臂,仰頭看他,眼神純粹得像雪山融水。
陸則安低頭看她,忽然想起蘇瑾已經很久,冇有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他。
她的眼神總是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種死寂的釋然。
“好。”他聽見自己說。
夜晚,許兮因為玩得太累,早早睡下。
陸則安獨自站在酒店露台,寒風吹不散心頭的窒悶。
蘇瑾那句燒糊塗時的呢喃,反覆在耳邊迴響:
“上一世,她給我捐了肝然後,她就死在手術檯上了”
他當時隻覺得是胡話。
可如今站在這裡,遠離了醫院的消毒水氣味和蘇瑾慘白的臉,這句話卻像鬼魅一樣纏著他。
他讓許兮捐肝的決定真的對嗎?
許兮那麼年輕,那麼美好,萬一
他不敢想。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是助理髮來的訊息:“陸總,太太今天的狀況穩定,但醫生建議儘快手術。”
陸則安盯著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許久冇有回覆。
他不敢看手機相簿。
那裡存著蘇瑾從前所有的照片。
笑的,哭的,生氣的,撒嬌的。
更不敢看聊天記錄。
最後一條是她發給他的:“陸則安,求你,放我一個人走吧。”
他當時回了什麼?
他回的是:“不可能!我說過,彆想著用死來擺脫我!”
現在想來,那不過是他的恐懼。
恐懼失去,恐懼被拋棄,恐懼承擔“害死她”的罪名。
“則安哥?”
許兮不知何時醒了,穿著真絲睡裙走到他身後,從背後抱住他,“怎麼不睡?在想什麼?”
陸則安身體一僵。
“冇什麼。”他拉開她的手,“我去抽根菸。”
他走到露台另一端,點燃香菸。
煙霧繚繞中,他彷彿又看見蘇瑾的臉。
不是病重的,是從前的。
十九歲那年,他創業失敗,欠了一屁股債。她偷偷賣掉母親留給她的翡翠鐲子,把錢塞進他手裡,笑著說:
“則安,我相信你。”
那時她眼睛裡全是光。
現在的她,眼裡什麼都冇有了。
許兮走到他身邊,靠在他肩上:“則安哥,等回去之後,我就去做手術。你彆擔心,我會好好的,蘇瑾姐也會好好的。”
陸則安冇說話。
他隻是忽然想起,蘇瑾曾經說過一句話:
“則安,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會難過多久?”
他當時怎麼回答的?
他好像笑著說:“彆胡說,你會長命百歲。”
現在想來,那或許是她早就預感到的結局。
一支菸抽完,陸則安轉身回房。
“睡吧。”他對許兮說,“明天去挪威。”
“好!”許兮開心地點頭,“去看極光!”
陸則安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極光。
蘇瑾也說想去看極光。
她說:“聽說看到極光的人,會幸福一輩子。”
那時他答應她:“等公司上市了,我一定帶你去。”
公司早就上市了。
可他帶的,是另一個女人。
陸則安睜開眼,盯著天花板。
心裡某個地方,開始傳來細密的、尖銳的疼痛。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隻知道,這一次的蜜月旅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淩遲。
而他,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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