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凡腳底踩在最後一級台階上，硬生生停住了。腳下那層黑乎乎的東西輕輕抖了一下，像喘氣似的縮了縮。李沖趴在他背上，幾乎沒呼吸了，胸口那點起伏壓得他肩胛骨發麻。掌心的黑紋已經爬到了脖子，麵板底下青灰的脈絡一跳一跳，跟地底深處某個東西打著拍子。他心裏明白，這紋路不對勁，像是連著什麼老得說不清的東西——而這台階，八成是試煉的開始。
前頭猛地一空，穹頂高得看不見頂，四壁滲出青銅色的光，影子歪歪扭扭貼在牆上。地上全是刻滿符文的石磚，中間立著一座三足青銅鼎，口朝天，空著，卻嗡嗡作響。那聲音不往耳朵裡鑽，直往骨頭縫裏滲，攪得輪海裡的靈力亂翻。
他剛邁一步，空氣突然黏住了。
一頭巨獸從虛空中冒出來，四肢像銅柱，頭上長角，眼窩裏跳著幽藍的火。沒實體，渾身由流動的道紋拚成，一出現就直撲他胸口——不是衝著肉身，是衝著他輪海邊上那道還沒癒合的裂口。
葉凡猛地側身，左手拍地，掌心那道血口自己裂開，黑血滴下來。血珠落地就燒起來，扭成一道符線，瞬間接上了地上的道紋。巨獸前沖的勢頭頓了一下，眼裏幽火晃了晃。
就這一瞬，他察覺不對——那本該撲空的爪子，離他肩膀半寸時，偏了半分。
不是風，也不是眼花。
他眼角掃向旁邊一根石柱，那兒空著，可空氣裡有道極淡的波紋，像水麵被石子打碎的倒影。他不動聲色，右手悄悄攥緊玉鏟，順手把背上的李沖往上託了托。
巨獸低吼，又撲上來。這回更狠，雙爪撕風，帶得四周道紋嗡嗡共振。葉凡咬牙，把剩下那點靈力全壓進輪海，靠《道經》殘篇硬捏出一道屏障。可屏障剛成，就被爪風掃中，嘩啦一聲碎了。
劇痛順著經脈炸開，他喉嚨一甜，硬是嚥了回去。就在巨獸右爪要落下的剎那，它忽然僵了——像被誰拽了一把，動作遲了不到一眨眼。
葉凡沒猶豫，反手把李沖體內的陰氣抽出來，順著自己掌心的黑紋匯出，化作一道黑光，直射巨獸左眼。那幽火猛地一顫，獸身晃了晃，發出一聲刺耳尖叫。
它退了半步。
葉凡喘著氣，眼睛卻死死盯住石柱後頭。那兒還是空的，可地上有條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銀線，正慢慢散開，像風吹斷的蛛絲。他認得這痕跡——當初在試煉穀外，掌心血痕第一次跳動時，他在幻象裡見過一模一樣的紋路，當時以為是眼花。
現在它又出現了，還插手了戰局。
他慢慢站直，把玉鏟插進地麵，劃出一道弧形溝。溝裡滲出的陰氣被截住，李沖的呼吸穩了些。他不停，右手在左臂劃開一道口子，血滴下去，混著之前的黑血，在溝沿圍成一圈歪歪扭扭的封印。
巨獸低吼著逼近，四腳踏地震出道道波紋。葉凡盯著它的動作，心裏有數了——每次它要撲上來前，身體都會先頓一下，像被人強行拽回來修正過。
不是巧合。
他忽然開口，嗓音沙得像磨砂：“你救我，是想讓我死得慢點？”
話一出口，巨獸正要躍起的身子猛地一僵，眼裏幽火亂晃。緊接著，一道瘦小的身影從青銅鼎後頭慢慢走出來。
白衣，赤腳，眉心一點紅。
看著七八歲的模樣，走路沒聲。每走一步，空中就浮出無數銀絲，纏在一起，織成一張大網，罩住了整個空間。
她在離他五步遠的地方停下，仰頭看他。嘴角一翹，眼裏閃著說不清的光，“我是這洞府的守門人，也是你的引路人。我一直看著你，葉凡。你扛得住痛，我才肯伸手。”
巨獸在她出現的瞬間趴下了，角都微微發抖，像是怕極了。
葉凡沒鬆勁。他感覺不到她身上有靈力，可腳下的地脈安分了，連掌心的黑紋都不再蔓延。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輕輕一點。一股看不見的力道盪開，像水波掃過。巨獸的身體猛地一震，發出慘叫，四肢寸斷，道紋碎成渣，嘩啦啦掉進地磚裡，沒了影。
葉凡瞳孔一縮。
這一擊沒用靈力，也沒引動符文，更像是……規則被改了。
小女孩收回手，目光落在他背上的李沖，“他還活著，因為你一直在給他輸血。”她說，“再走十步，你也得倒。”
葉凡沒吭聲。他確實快撐不住了，輪海乾得像旱地，全靠一口氣吊著。
“你是誰？”他問。
她看著他，忽然笑了下，“你見過我。”她說，“在你最疼的時候。”
葉凡心裏猛地一顫。
他想起來了——荒古禁地外，被姬家追殺跳崖，昏迷前看見一道白影閃過；煉化靈草時，輪海翻騰，幻象裡有個小女孩站在青銅棺旁，輕輕拍了拍棺蓋；甚至進洞府前，掌心血痕剛冒出來那會兒，他也聽見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她一直都在。
“你幫我，”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是因為我像誰？”
小女孩沒否認。她隻是抬手，指向青銅鼎後那扇半掩的石門。“門後的東西，會吃掉你。”她說，“但你得進去。”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殘。”她看著他掌心，“因為你傷得夠深。”
葉凡冷笑：“所以我是被挑中的？被地脈，被這洞府，還是被你？”
小女孩不說話，隻輕輕搖頭。然後轉身，朝石門走去。每一步落下，地上的道紋自動分開，讓出一條幹凈的路。
葉凡站著沒動。背上的李沖忽然抽了一下，嘴裏飄出一縷黑氣。他低頭，那黑氣竟在空中凝成個極小的符印，轉眼就散了。
他抬頭看那小女孩的背影。
她走得很慢，像在等他。
他知道這可能是陷阱。這孩子來路不明，手段邪乎，連守護獸都能一指滅了。可她真要殺他，早就有無數機會。
他咬牙，邁步跟上。
每走一步，掌心的黑紋就跳一下。越靠近石門，那種被盯著的感覺就越強。彷彿門後有什麼東西，正從縫裏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小女孩在門前停下，沒回頭。“門開了，”她說，“你就不能再回頭。”
葉凡站定，把李沖放下，靠在牆邊。探了探鼻息，弱，但還活著。他抽出玉鏟，握在手裏，刃朝前。
“你到底是誰？”他最後問了一次。
小女孩抬起手，指尖碰了碰石門邊緣。門上的符文開始褪色，像被水洗掉的墨跡。
她終於回頭，直盯著他的眼睛。
“你不記得我了。”她說，“可我記得你。”
葉凡心頭一震。
就在這一刻，石門緩緩開了。一股冷氣撲出來，門裏黑得什麼都看不見，隻有台階一級一級，往下，沉進虛無。
小女孩的身影開始變淡，像霧一樣散開。
葉凡攥緊玉鏟，往前踏出一步。
靴底剛碰上第一級台階，掌心的黑紋突然爆出青光，整條手臂瞬間發麻。他低頭，看見那紋路正從皮下拱起來，像條活蟲，慢慢往手腕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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