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凡的手指碰到佛牌的時候，感覺很涼。他來不及多想，掌心突然發麻，好像有什麼東西順著胳膊往身體裏鑽。那個高僧已經衝到他麵前，手抬得很高，指甲快碰到他的額頭了。
他沒躲。
他把佛牌貼在額頭上，閉上了眼睛。
腦子裏突然響起一段話，聲音很小，像是很久以前聽過的東西。他想起來了，是小時候在一座破廟裏聽老和尚念過的經文。那時候不懂意思，隻覺得聽著安心。現在那種安心的感覺又回來了。雖然身體還在抖，胸口悶得像壓了石頭，但他還是張開了嘴。
“歸去來兮……魂安凈土……”
第一個字說出口時，他自己都嚇了一跳。聲音很啞，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但佛牌忽然震動了一下，一道淡淡的金光從牌麵冒出來，順著他的手臂流進胸口。
高僧的動作停住了。
那隻抓向他頭頂的手停在半空，手指抽搐著，好像被人拉住了一樣。他臉上的黑氣翻滾起來，麵板下的血管一根根鼓起，像有東西在裏麵亂撞。他張開嘴，低吼了一聲，不是沖葉凡，而是沖自己。
葉凡咬緊牙關，繼續念。
“……離苦得樂，不墮輪迴……”
每念一句，胸口就暖一點。體內的混亂還在，但不再那麼撕裂般難受。他能感覺到佛牌的力量在變弱，但他不能停。他知道隻要停下來，眼前這個人就會徹底變成怪物。
高僧的膝蓋彎了一下。
原本浮在空中的身體慢慢落下，雙腳重新踩在地上。黑氣從鼻子、嘴巴、耳朵裡冒出來，像煙一樣被逼出體外。他的眼睛眨了眨，瞳孔有一瞬間變得清明，看向葉凡。
葉凡看到了。
那眼神沒有殺意，是在求救。
他立刻大聲念出來，雙手合十，把最後一點力氣全用在咒語上。
“……往生極樂，蓮開九品……”
金光一下子亮了起來。
不是刺眼的火光，也不是炸裂的閃電。它隻是安靜地亮了，像一盞燈被人開啟。光芒照在高僧身上，他身上的裂口開始癒合，發黑的肉縮了回去，袈裟上的金線也重新顯現。
“……諸相皆空，萬障俱消……”
最後一個字說完時，高僧跪了下來。
雙膝砸在碎磚上，發出一聲悶響。他低著頭，肩膀微微抖動，沒有哭出聲，但葉凡知道他在哭。那是忍了很久才放下的情緒，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沒能守住的東西。
葉凡鬆了一口氣。
全身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他靠著斷牆慢慢滑坐在地上。冷汗一直往下流，衣服全濕了。他低頭看手裏的佛牌，已經裂成兩半，中間那道縫發黑，像是被火燒過。
他把它放在地上，沒再碰。
兩人之間很安靜。
風從破窗吹進來，捲起一些灰塵。遠處好像有鐘聲，很輕，聽不太清。葉凡抬頭看天，雲層裂開一條縫，陽光照下來，落在高僧低垂的背上。
那人還跪著。
一隻手撐地，另一隻手放在膝蓋上，姿勢穩，卻沒有攻擊的意思。他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臉色還是很白，但眼裏的紅已經退了。他抬起頭，看著葉凡，嘴唇動了動。
葉凡等他說什麼。
他沒說話，隻是低下頭，對著葉凡磕了一個頭。
葉凡愣住了。
他沒想到會這樣。他以為對方清醒過來後會說謝謝，或者問發生了什麼。可這人用最古老的方式表達了感謝，也承認了自己的錯。
他想伸手扶一下，但手臂太重，抬到一半就落下了。
“你不用這樣。”他說。
高僧沒動，頭也沒抬。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抬起頭，聲音很輕，“我……差點殺了你。”
葉凡搖頭，“你沒有。”
“但我動手了。”高僧的聲音很啞，“我記得……我看見你倒下，我想停下，但我控製不了自己的手。”
葉凡看著他，“不是你的錯。”
“是。”高僧打斷他，“我是寺裡的長老，守的是清凈地。魔氣入體時，我就該封住經脈，寧死也不能動。可我怕死，還想撐著，結果害了同門，也差點害你。”
他說完，閉上眼睛。
臉上有一道疤，從耳根到下巴，是舊傷。現在這道疤泛著青色，但顏色正在慢慢變淡。
葉凡沒有再說什麼。
他知道有些人一旦認定自己犯了錯，就不會輕易原諒自己。他隻是輕輕說了一句：“你現在清醒了，就夠了。”
高僧睜開眼，看了他很久。
然後點頭。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
葉凡靠在牆上，腦子有點暈。剛才念那段經耗盡了他的力氣，不隻是身體，精神也被掏空了。他知道不能睡，可眼皮越來越沉。
“你還撐得住嗎？”高僧忽然問。
葉凡點頭，“還能撐一會兒。”
“別硬撐。”高僧慢慢站起來，動作還有點僵，但能走了。他走到葉凡身邊，背對著他蹲下，“上來，我帶你出去。”
葉凡一怔，“你能走？”
“走不遠，但夠了。”高僧低聲說，“這裏不安全。剛才那股力量……不是自然來的。有人在背後操控，說不定還會再來。”
葉凡看著他的背。
他知道對方說得對。剛才那種黑火，那種強行控製人心的手法，不是一個普通魔修能做到的。背後一定有人，而且就在附近。
他伸手抓住高僧的肩膀，借力爬了上去。
高僧站起來時晃了一下，但沒摔倒。他穩住身子，朝門口走去。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很吃力，但他沒有停下。
院子裏比剛才更亂。
柱子倒了幾根，牆角堆著瓦片，之前被打飛的那個年輕僧人不見了，地上隻剩下一小攤血跡。風吹過來，灰打著旋。
高僧走出偏殿，站在院子中央。
他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天。
“往西邊走吧。”他說，“西邊有座塔，是我們放經書的地方。如果還有人活著，應該會在那裏集合。”
葉凡趴在他背上，點點頭。
“好。”
高僧抬起腳，正要往前走。
忽然，他的身體僵住了。
葉凡立刻察覺不對。
“怎麼了？”
高僧沒回答。
他的脖子慢慢轉過去，看向院子角落。
那裏什麼都沒有。
隻有一截燒剩的香插在土裏，一縷細煙往上飄。
可那縷煙升到一半時，突然斷了。
像是被什麼東西切斷了。
高僧的呼吸變了。
他一把把葉凡從背上放下來，動作很快，差點讓葉凡摔倒。他轉身擋在葉凡前麵，雙手張開，護住身後的人。
“待在這兒。”他說，聲音很低。
葉凡扶著牆站直，盯著那個角落。
煙沒了。
香還在，但煙沒了。
地上的餘燼明明還發紅，卻沒有熱氣上升。
他忽然明白了。
空氣在那裏凹進去一塊。
就像水麵上被雨滴砸出一個坑。
有人站在那裏。
站著，不動，也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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