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凡的手指從綠銅塊上滑下來。布條上的血跡幹了，留下一圈暗紅色痕跡。他靠在洞壁上，後背貼著濕冷的石頭，寒意順著骨頭往上爬。剛才那陣震動來得突然，去得也快，像某種訊號突然斷了。他沒有動，耳朵聽著外麵的水聲——瀑布還在轟響，風吹過岩石縫隙發出低嘯，沒有異常。
半個時辰前，奴將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樹林裏。但葉凡知道，事情沒有結束。
他慢慢抬起左手，掌心向上，指尖微微發抖。左臂上的紅色紋路還在麵板下麵隱約可見，像沉睡的蛇，隨時可能醒來。每次心跳，那些紋路就輕輕起伏，熱度沒有退去。他閉上眼睛，試著引導體內剩下的氣息流動，卻發現聖體本源和那股暴烈力量還在互相衝突，稍一催動就像針紮經絡。
不能再等了。
他咬牙撐起身體，膝蓋一軟，手肘撞在石頭上，悶痛衝到肩膀。他忍著沒出聲，撕下內衣最後一塊完整的布條，纏住小腿的傷口。血已經止住，但麵板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這是被血罡侵蝕的痕跡。他低頭看了看綠銅塊，銅麵還是暗淡，沒有反應。
他爬上洞口邊，藉著水霧掩護，翻到洞外。腳下碎石輕輕響，他馬上停住動作，側耳細聽。四周隻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他順著瀑佈下遊悄悄走了一百丈，水流漸漸變緩，岸邊開始出現腐爛的藤蔓和倒下的枯樹。空氣裡多了一絲腥味，像沼澤深處飄來的毒瘴。
這片老林他聽說過，是南嶺邊緣的“黑鱗穀”，常年霧氣瀰漫，蛇蟲很多，連妖族巡邏隊都很少來。他拖著傷腿走進樹林，腳踩在厚厚的腐爛樹葉上，幾乎沒有聲音。越往裏走，光線越暗，頭頂枝葉交錯，隻漏下幾點灰白的天光。
他停下來，在一棵歪斜的老鬆樹後蹲下身子。從懷裏掏出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碎石，這是之前在崖頂戰鬥時順手撿的源材料。他用指尖蘸了點口水，抹在石頭表麵，輕輕摩擦幾下。源術雖然殘缺，但他這些年走南闖北，學了些皮毛。這手法叫“引塵留影”，能讓石頭短暫吸附氣息，偽裝成有人停留過的痕跡。
他把石頭塞進樹根縫隙，又故意在旁邊泥地上留下半個腳印，然後轉身走向東南方向。
三裡外，斷魂澗的輪廓漸漸出現。兩座陡峭山壁夾著一道窄穀，中間橫著幾根斷裂的大樹，下麵是深不見底的裂縫。每逢雷雨天，常有石頭滾落，震得整片山林發抖。他曾聽老妖說過，這裏曾是古戰場的一處缺口，埋過很多戰死者的兵器碎片。
他沒有靠近，而是繞到穀口側麵的一道地裂縫旁。裂縫不寬，但被落葉和爛木頭蓋得很嚴實。他撥開表層，下麵是個塌陷的小坑，剛好能容一個人蜷縮。他鑽進去，拉過腐爛樹葉蓋住身體，隻留一條縫對著外麵。
剛藏好，遠處樹林裏傳來破空聲。
三道黑影掠過樹頂，速度快得驚人。是傀儡戰偶，手裏拿著彎刀，眼睛閃著幽光。它們落地後呈扇形散開，其中一具俯身聞了聞地麵，轉向西北方向。片刻後，三道身影一齊跳起，消失在樹梢。
葉凡屏住呼吸不動。
他知道，自己設下的假痕跡起作用了。
但還沒有結束。血凰山既然下令活捉，肯定不會隻派這幾具傀儡。真正的獵人還在後麵。
他在坑洞裏調整姿勢，讓後背貼緊岩壁，雙手交疊放在腹部。開始運轉輪海秘境，吸收天地精氣。苦海微弱跳動，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但他堅持引導一絲絲靈氣滲入經脈，溫養受傷的內臟。
疼痛隨之而來。
特別是左臂，那股妖帝氣息好像察覺到了他的動作，突然躁動起來。麵板下的紅色紋路再次浮現，熱度飆升，像有火線在血管裡穿行。他額頭冒汗，咬緊牙關，但不敢停下。他知道，如果任由這股力量亂竄，遲早會撕裂身體；但如果完全壓製，又會失去它帶來的恢復能力。
隻能馴服。
他改變方法，不再強行壓製，而是嘗試把它引導到四肢末端迴圈。每次推動，都像有刀在骨頭上刮擦。但他咬牙忍受，一遍遍重複。漸漸地，那股暴烈氣息好像明白了他的意圖，流動變得平穩了些。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天色漸漸變暗，樹林完全陷入昏暗。他睜開眼睛，視線比之前清楚了許多。小腿的青紫色褪去大半，結了一層薄痂。左臂的紋路也變淡了，隻在運功時才會隱約出現。
他抬手看了看綠銅塊。
還是冰冷。
但這不重要了。他已經感覺到，體內的平衡正在恢復。聖體的自愈能力在慢慢修復創傷，而那股來自血脈深處的力量，也不再完全是敵人。它仍然危險，仍然難以控製，但至少現在不會在關鍵時刻反噬。
他靠在岩壁上，望著頭頂狹窄的夜空。透過枝葉縫隙，能看到幾顆星星。很遠，很冷。
他突然想起那個夢——金紅色的巨獸，九輪妖日，還有那聲貫穿天地的咆哮。那不是幻覺。那是烙印在他血脈裡的東西，是他修鍊“天妖裂天手”時無意喚醒的殘念。也許……從一開始，他就不是單純的聖體修行者。
風從地裂縫吹進來，帶著潮濕的泥土味。
他握緊綠銅塊，手指摩擦著表麵的刻痕。這塊銅從來沒有真正保護過他，但每次它震動，都發生在生死關頭。它在等什麼？是在等他覺醒更多？還是在等某個特定時刻的到來？
遠處，一聲鳥叫劃破寂靜。
他眼神一凝，立刻收斂氣息，身體沉入陰影。那不是普通的鳥叫，節奏太規律，像某種訊號。
果然，不到一炷香時間，地麵傳來很輕的腳步聲。不快，但很穩，每一步的間隔幾乎相同。是奴將。
他來了。
葉凡沒有動，連呼吸都壓到最低。他知道，對方很可能已經發現假痕跡，正沿著真實路線搜尋。現在任何反應都會暴露。
腳步聲在坑洞外十步遠的地方停下。
一片枯葉被風吹起，打著轉落在他蓋著的腐爛樹葉堆上。
奴將站在原地，手掌慢慢抬起，掌心血符再次出現，開始緩慢旋轉。探測的波動掃過四周，掠過樹根、石塊、腐土，最後停在地裂縫邊緣。
葉凡閉上眼睛，把體內氣息壓縮到極致，連心跳都放慢。
血符轉了幾圈，突然熄滅。
奴將收回手，轉身離開，身影很快融入黑暗。
坑洞裏，葉凡慢慢睜開眼睛。
他盯著那片被風吹動的枯葉，很久沒有動。
然後，他慢慢坐直身體，把綠銅塊貼回胸口。手指撫過左臂，那裏還留著一絲餘熱。他低聲說：“下次見麵，我不會再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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