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骨節古道上掠過，發出低沉的嗚咽。那條自黃沙中升起的接引之路仍在微微震顫，青光未散，紋路如脈搏般明滅。葉凡立在道口，目光穿透前方翻湧的雲層，方纔自空中撲下的黑影已無蹤跡，唯有一縷冰冷堅硬的氣息縈繞不去，帶著金屬般的壓迫感。
玄戈神色凝重，指尖輕撫袖口銀線圖騰：“神靈穀的斥候……不該出現在此地。”他聲音壓得很低，“這般氣息，唯有四極秘境以上的戰士才能留下。”
葉凡未答，隻將右手緩緩握緊。掌心青銅殘片微熱，與命門處的波動隱隱呼應。他能感覺到這片土地對外來者的排斥，尤其對人族。可那股從南嶺深處傳來的牽引卻愈發清晰，如地底暗流，在血脈中悄然奔湧。
兩人加快腳步，沿古道前行百丈，地勢驟降，荒漠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連綿起伏的山林。樹木蒼翠，卻多帶焦痕，枝幹斷裂處殘留著灼燒的痕跡。空氣中混雜著草木清香與一絲腥氣，似血滴落熱土的味道。
“不對。”玄戈止步，望向前方一處山穀。
幾隊身披銀鱗鎧甲的妖兵正穿行林間，步伐整齊，動作冷厲。他們並未巡邏邊境，反而深入腹地，朝一座依山而建的小型聚落逼近。那村落以藤蔓纏繞石柱為牆，屋頂覆著青苔厚葉，顯是某個弱小部族的棲居之地。
“赤角部。”玄戈低聲道，“血脈古老，但戰力孱弱，向來奉守舊派為尊。神靈穀若在此動手，意在震懾四方。”
話音未落，一聲怒吼撕裂寂靜。
一名老者被兩名妖兵拖出屋外，重重摔在地上。他背脊微駝，額上生有螺旋狀短角，衣袍破舊，卻仍掙紮抬頭，眼中怒火不熄。幾名孩童躲在斷牆後哭泣，被一腳踹開。
“再藏一人族姦細，滿族誅殺！”為首的銀甲戰士手持骨矛，矛尖抵住老者咽喉，聲音森冷，“爾等退化血裔，也配稱妖族？”
葉凡瞳孔一縮。
那人竟要當眾行刑。
他邁步向前，枯枝在腳下發出脆響。玄戈伸手欲攔，卻被他輕輕避開。
“誰予爾等踐踏弱小的權力？”葉凡站定十步之外，聲不高，卻字字清晰。
銀甲戰士轉頭看來，目光如刀。上下打量葉凡，忽而冷笑：“人族？螻蟻也敢開口？強者定規，弱者伏誅——此乃太古鐵律！滾開，否則連你一併誅殺。”
葉凡不動。
體內輪海緩緩運轉，融字秘·往生引悄然鋪展。他不急於出手，視線落在那老者身上。對方雖虛弱不堪，卻始終挺直脖頸，不肯低頭。這份倔強讓他想起西漠苦行僧的眼神——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隻為守住心中一線尊嚴。
“你再說一遍？”葉凡開口，語氣更冷。
銀甲戰士暴怒，猛然揮手：“找死！拿下！”
三名妖兵立時撲上，利爪撕風，直取葉凡咽喉與雙臂。速度極快，尋常修士難以及反應。
但他動了。
融字秘催動剎那，身形如滑入靜水，避過正麵攻勢，聖體之力瞬間爆發。一步踏前，右拳轟出，空氣炸響，正中為首妖兵胸口。那人身披重鎧，竟如紙糊般倒飛出去，骨矛脫手，砸進泥土。
其餘兩人還未回神，葉凡左手結印，鬥字秘殘意化作無形震蕩，橫掃而出。兩人齊齊悶哼，跪倒在地，鎧甲寸裂。
全場死寂。
銀甲戰士勉強撐起身，嘴角溢血，眼神驚怒：“你……竟敢傷我？可知我是誰？”
“不知。”葉凡緩步走近，“隻知你該滾了。”
他抬腳輕踢，將骨矛挑起，反手插入地麵，正立於老者麵前，如一道界碑。
“現在，滾。”
銀甲戰士死死盯著他，眼中恨意翻騰。片刻後，咬牙揮手，帶殘兵迅速撤離，臨走低語：“聖體……神靈穀不會放過你。”
葉凡未追。
待敵影遠去，四週一片寂靜。小部落倖存者蜷縮角落，無人敢上前。唯那老者，用顫抖的手撐地，一點一點站起。他走到葉凡麵前，單膝觸地，額頭輕碰塵土。
“吾名烏桑，赤角部最後的大祭……今日之恩，不敢忘。”
葉凡伸手扶住他臂膀，力道溫和卻不容拒絕：“無需如此。告訴我，為何他們如此猖狂？”
烏桑喘息片刻，聲音沙啞：“守舊派閉關不出，革新派內鬥不止，邊防空虛已久。神靈穀早有吞併之心，借‘清剿叛逆’之名，實則步步蠶食。我等小族，不過第一個祭旗的犧牲品。”
“他們要找的人是誰？”
“不知。”烏桑搖頭，“或言背叛族群的長老，或言混入南嶺的人族密探……但我知，這隻是藉口。真正目的，是讓所有不服從的部族學會低頭。”
葉凡沉默。
他望著遠處山脈輪廓，那裏雲霧繚繞，似藏無數雙眼。南嶺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而自己初踏此地，便已捲入紛爭漩渦。
“接下來如何打算？”他問。
烏桑苦笑：“族人不足三十，無法再守故地。若強行遷移，必遭截殺。隻求能帶他們活到安全之處……哪怕苟延殘喘。”
“我能護你們一程。”葉凡道。
烏桑猛抬頭，眼中閃過震驚與感激。
“但我要去的地方，未必太平。”葉凡繼續說，“若願同行，需告訴我一條隱秘路徑——通往南嶺深處，幾位隱世存在的居所。”
烏桑怔住，隨即深吸一氣。
“我知一條山徑。”他緩緩道，“乃先祖遷徙時所留避難之路，極少人知。它穿過毒瘴穀，繞過雷鳴崖，終通幾位大能隱居的幽穀……若閣下願護我族暫避，我願以餘生為引路人。”
葉凡看著他渾濁卻堅定的眼睛，點了點頭。
“好。”
玄戈此時走上前，神色複雜：“你已做出選擇。我的使命是接引你入南嶺，今已完成。後續之路，需你自己走。”
“不留？”
“須返復命。”玄戈搖頭，“大祭司需知神靈穀已行動。且……”他頓了頓，“你不需要監視者，需要的是自由行走的空間。”
葉凡明白其意。
兩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玄戈轉身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古道盡頭。
葉凡回身，對烏桑道：“準備出發吧。”
烏桑點頭，艱難站起，召集族人。眾人默默收拾殘物，牽起孩童，攙扶傷者。一老婦抱著燒焦的圖騰柱，淚水無聲滑落。
隊伍緩緩啟程，沿烏桑所指方向前行。剛走出百步，葉凡忽止。
他低頭看向手中青銅殘片。
原本溫潤的金屬表麵，此刻竟現出一道極細裂紋，自中心向外延伸，如蛛網初綻。與此同時，命門處傳來輕微跳動，似有什麼正在蘇醒。
他未聲張，隻將殘片緊攥，指節微白。
前方山路崎嶇，霧氣漸濃。一行人沉默前行，腳步沉重卻堅定。
突然，烏桑止步，抬手指向前方山口。
“那裏……便是毒瘴穀的入口。”
葉凡順指望去。
兩座巨岩夾峙，形如獸吻，中間小道僅容一人通過。岩壁上刻著模糊符文，早已風化不清。風吹過縫隙，發出低沉呼嘯，似某種警告。
便在此時，一塊碎石從上方滾落，砸在葉凡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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