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峰的外門居所遠比葉凡想像中簡陋。
幾排灰撲撲的石屋依著山勢而建，與遠處主峰那些靈氣氤氳、雕樑畫棟的殿宇樓閣形成鮮明對比。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汗味和草藥氣息，往來弟子大多麵色疲憊，行色匆匆，偶爾投來的目光帶著審視與不易察覺的排斥。
葉凡被分到一間角落的石屋，屋內隻有一床一桌一凳，陳設簡單到近乎粗糙。他並不在意，反手關上門，隔絕了外界嘈雜。背靠著冰涼的石壁，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心神稍稍放鬆。
今日考覈，看似順利，實則兇險。
那實戰對練，對手是個氣血旺盛、招式剛猛的壯碩少年。葉凡將力量壓製在四極秘境門檻之下，隻以精妙的步法和基礎拳腳周旋。他刻意讓動作顯得略有凝滯，彷彿舊傷未愈，每一次格擋都恰到好處地顯出力竭之象，最終險之又險地一指點在對方氣穴上，堪堪取勝。演得辛苦，卻成功塑造了一個“根基不錯但身有暗傷、毅力尚可”的形象。
隨後的靈覺測試，更是小心翼翼。他閉目凝神，並未動用強大的神識，而是回憶黑皇所授的粗淺地脈感應法，指尖微不可察地輕觸地麵，憑藉對能量流動的天然敏銳，勉強“感知”到陣法節點的模糊方位。報出答案時，還故意遲疑片刻，甚至錯了一處無關緊要的邊角。那負責考覈的執事長老捋須點頭，評了句“悟性尚可，心性沉穩，是可塑之才”，便將他名字錄入了星峰外門名冊。
選擇星峰，是權衡之舉。拙峰雖引動碎片異樣，但太過詭異紮眼，非養傷蟄伏之地。星峰弟子眾多，資源豐厚，更容易隱藏其中，也更方便他日後打探訊息。
隻是這“隱藏”，從一開始就不太順利。
剛分配完住所，還沒等他熟悉環境，麻煩就來了。
幾個穿著星峰內門服飾、神色倨傲的年輕弟子攔住了他的去路。為首一人，麵皮白凈，眼神卻帶著一股戾氣，上下打量著葉凡，嗤笑一聲：
“凡葉？沒聽過東荒哪個世家姓凡。測靈碑青光倒是亮堂，可惜啊，這年頭，有點門路的都想往我們星峰擠。”他故意提高了聲調，引得周圍幾個外門弟子紛紛側目，“說說看，是給執事長老送了多少禮？還是攀上了哪位的裙帶關係？”
汙言穢語毫不掩飾，引得一陣低低的鬨笑。
葉凡低著頭，看不清表情，隻是握了握拳，又緩緩鬆開。他此刻“氣息虛弱”，不宜衝突。
“師兄說笑了，”他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弟子隻是僥倖通過考覈。”
“僥倖？”那白麪弟子逼近一步，語氣更冷，“星峰什麼時候輪到靠僥倖的人進來了？別以為進來了就能安生，外門的雜役任務多的是，夠你這種‘關係戶’喝一壺的！”
葉凡不再回應，隻是微微側身，讓開道路，姿態放得極低。
那幾人見他這般“懦弱”，譏諷了幾句，覺得無趣，這才揚長而去。
葉凡看著他們的背影，眼神古井無波，將這幾張麵孔記在心裏。隨後，他主動去執事堂領了最偏遠、最耗時的巡山任務，每日裏默不作聲地穿梭於星峰外圍的山林之間，彷彿真的認命了一般。
幾日後的一個傍晚，葉凡巡山歸來，正準備回石屋調息，卻被一位麵容和善的執事弟子叫住。
“凡葉師弟，華雲飛師兄今日出關，於流雲亭設茶小聚，見見新入門的師弟師妹，你也一起去吧。”
華雲飛？
葉凡心中微動。這個名字，他這幾日聽得太多。星峰年輕一代第一人，天賦絕倫，溫潤如玉，琴劍雙絕，是無數弟子仰望的物件。
流雲亭位於星峰半山腰，雲霞繚繞，景緻極佳。葉凡到時，亭中已聚了十餘人，皆是此次新入門弟子中的佼佼者，個個氣息不凡，眼神明亮。
華雲飛坐於亭中主位，一襲藍衣，纖塵不染。他麵容俊雅，嘴角含著一抹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正輕撫案上一張古琴，琴音淙淙，如清泉流響，滌人心神。
見到葉凡進來，他琴音稍歇，抬頭望來，目光溫和：“這位便是凡葉師弟吧？聽聞你考覈時表現頗佳，快請入座。”
舉止得體，語氣親切，毫無天才的架子。
葉凡依言在下首找了個位置坐下，垂眸道：“華師兄過譽，弟子愚鈍，愧不敢當。”
有侍者奉上清茶，茶香清冽，蘊含著淡淡的靈氣。
華雲飛笑道：“入門便是緣分，星峰雖大，卻需同門攜手共進。日後修行若有疑難，盡可來問我。”他話語真誠，令人好感頓生。
眾人紛紛應和，亭中氣氛融洽。
葉凡端起茶杯，指尖觸及杯壁，神識卻高度集中。他淺嘗一口，茶是好茶，並無異樣。但他不敢有絲毫放鬆。
華雲飛與眾人交談，引經據典，妙語連珠，對修行見解獨到，盡顯深厚底蘊與開闊胸襟。葉凡偶爾附和一兩句，言辭謹慎，不漏破綻。
交談間，華雲飛再次撥動琴絃，一曲更為悠揚的樂曲流淌而出。琴音美妙，引人入勝。
然而，就在某個音節轉換的瞬間，葉凡左臂被封印的碎片，毫無徵兆地傳來一絲極細微的灼熱！
那感覺一閃而逝，快得幾乎無法捕捉。
與此同時，葉凡敏銳的神識捕捉到，在那完美的琴音之下，似乎隱藏著一絲極其隱晦、與這超然氣度截然不同的韻律——那韻律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空洞，彷彿能悄然吞噬聽者的心緒。
葉凡心中警鈴微作。他麵上不動聲色，依舊一副認真聆聽、略帶欽佩的模樣，捧著茶杯的手指卻微微收緊。
華雲飛似乎毫無所覺，一曲終了，含笑看向眾人：“雕蟲小技，博諸位一笑。”
眾人皆贊：“師兄琴藝，已入化境！”
葉凡也隨之拱手，語氣恭敬：“師兄之音，宛如天籟，弟子受益匪淺。”心中卻已將此人的危險等級悄然提升。
茶會散去，華雲飛親自將眾人送至亭外，態度一如既往的溫和。
葉凡隨著人流走下石階，回到那間冰冷的石屋。關上門，隔絕一切後，他靠在門板上，眼中最後一絲偽裝的欽佩褪去，隻剩下冰冷的警惕。
星峰第一天驕？溫潤如玉？
他輕輕撫過左臂那灼熱已褪、卻留下淡淡悸動的位置。
隻怕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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