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殘陽將荒漠染上一層悲壯的鎏金，風聲嗚咽，捲起細沙打在臉上，帶來細微的刺痛。
葉凡拄著古皇兵，每一步都深陷沙地，留下蜿蜒的足跡，很快又被風沙抹平。他臉色蒼白如紙，左臂處的傷口雖被黑皇以秘法暫時封住，不再流血，但內裡那枚碎片的悸動和聖體本源的枯竭，仍讓他如同背負山嶽，呼吸沉重。
黑皇跟在他腳邊，同樣狼狽，一身油亮的黑毛沾滿了沙塵，它時不時警惕地回頭張望，狗鼻子用力嗅著空氣。
“小子，再這麼走下去，不等追兵來，你自己就先散架了。”黑皇喘著氣，聲音有些沙啞，“前麵那片綠洲歇腳，不然真要狗帶了。”
葉凡沒有反對，他的確到了極限。尋到一處背風的巨石後，他幾乎脫力地坐下，古皇兵橫在膝上，冰涼的溫度讓他保持著一絲清明。
黑皇湊過來，伸出舌頭，再次小心翼翼地舔舐他左臂那焦黑翻卷的傷口，一絲絲微不可察的烏光滲入，勉強壓製住那即將透體而出的碎片金光。
“這麼下去不是辦法。”黑皇舔完，一屁股坐下，狗臉凝重，“你的本源太紮眼，就像黑夜裏的火把，稍微有點道行的人都能聞著味追來。”
葉凡閉目調息，片刻後睜開眼，眼中疲憊未消，卻多了一份冷靜：“你有什麼主意？”
“東荒南部，太玄派。”黑皇用爪子劃拉著沙子，“百年一度的收徒大典就在這幾日，魚龍混雜，各路人馬都有。正是渾水摸魚，躲風頭的好去處。換個身份，鑽進去學點東西，也好過在外麵被當靶子打。”
葉凡沉默。潛入一個大派，風險極大，但眼下似乎確實是最好的選擇。他需要時間療傷，需要資源，更需要一個相對安全的環境來理清身上這一團亂麻的因果。
“好。”他吐出一個字。
“得換個名頭。”黑皇站起來，繞著葉凡走了一圈，“你這張臉，還有這身快漏成篩子的氣，都得改改。”
它示意葉凡以指代筆，在沙地上勾勒起來。一道道繁複而古老的線條浮現，構成一個殘缺卻玄奧的陣圖，隱隱引動地下微弱的脈動。
“照著這個，用你的源術，引地勢微芒，遮住你輪海異象。”黑皇指導著，“剩下的，得靠你自己壓住那身金燦燦的血氣了。”
葉凡凝神，指尖流淌微光，按照陣圖引導，將自身氣息與腳下大地短暫相連，一層極淡的土黃色微光覆蓋周身，輪海的波動漸漸被掩蓋。隨即，他咬破指尖，以自身精血在左臂傷口周圍快速畫下幾個源術符文。
符文亮起又隱沒，那不斷試圖衝破束縛的碎片光芒終於被強行按捺下去，隻餘麵板下不正常的灼熱。他調整呼吸節奏，刻意收斂氣血之力，使得外在表現出的肉身強度，從一個駭人聽聞的程度，跌落至一個“頗有天資、根骨上佳”的凡人天才水準。
做完這一切，他額角已滿是虛汗，氣息也萎靡了不少，看上去更像一個經歷苦戰、身負暗傷的普通少年修士。
“凡葉。”他開口道，聲音也刻意沙啞了幾分，“就叫這個吧。”
黑皇上下打量他，狗眼裏露出一絲滿意：“湊合吧。隻要不碰到那些老怪物仔細探查，應該能糊弄過去。”
數日後，太玄派山門之外。
人聲鼎沸，來自東荒各處的年輕修士匯聚於此，或緊張，或興奮，或矜持，等待著改變命運的機會。巨大的山門矗立在雲霧之中，其後百峰聳立，氣象萬千。有的峰頭仙光繚繞，靈禽飛舞，道音陣陣；有的則霞光萬道，殿宇輝煌，氣勢磅礴。
葉凡混在人群中，低著頭，穿著最普通的青布衣，氣息收斂到了極致。黑皇則不知鑽到了哪裏，並未跟在他身邊。
山門前，立著一塊巨大的“測靈碑”，所有求道者需依次上前，將手按於碑上，測根骨，觀氣運。一道道或強或弱的光華亮起，引來陣陣驚呼或嘆息。
葉凡默默觀察著隊伍前列的情況，身形巧妙地藉助前方一個高胖少年的遮擋，避開那幾位巡視接引長老的視線輪番掃視。
終於輪到他。他上前，將手掌按在冰涼的測靈碑上。體內力量沉寂如死水，唯有一絲微弱的氣血之力被他刻意引導而出。
測靈碑微微一顫，亮起一道頗為亮眼卻絕不驚人的青色光華，穩定在中上區域。
負責記錄的執事弟子看了一眼，朗聲道：“凡葉，根骨上等偏下，通過初測，去那邊登記名錄，等候後續考覈。”
一位身著太玄長老服飾、麵容慈和的老者目光隨之掃來，在葉凡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覺到他氣息中那絲不尋常的枯寂與隱晦的傷勢，但探察之下，根骨確實隻是尚可，並無其他異樣，便微微頷首，移開了目光。
葉凡心中微鬆，依言走到一旁登記下“凡葉”這個名字，列入待考名錄。
完成這一切，他纔有暇抬頭，真正望向這片東荒大派的景象。
一百零八座主峰如同天劍倒插，沒入雲海，氣象萬千。靈泉飛瀑，仙鶴長鳴，濃鬱的天地精氣幾乎化為實質，吸上一口都覺身心舒暢。
然而，他的目光卻被西南方向一座孤峰吸引。
那是一座死寂的山峰。與其他各峰的靈秀瑰麗截然不同，它通體呈現一種灰黑色，山上不見絲毫綠色，草木枯絕，殿宇傾頹，彷彿被抽幹了所有生機，孤零零地懸在邊緣，如同被遺忘的墳墓。
就在他目光觸及那孤峰的剎那，左臂深處那被強行壓製的碎片，毫無徵兆地輕微一震，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古老的共鳴感，彷彿沉睡了萬古的什麼東西，與之遙相呼應。
那感覺一閃而逝，快得像是錯覺。
葉凡心頭莫名一緊，牢牢記住了那座峰的名字——旁邊一位負責維護秩序的弟子正低聲告誡他人莫要靠近——
拙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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