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凡的指尖剛觸到李飛的頸側，脈搏細若遊絲，幾乎難以捕捉。他收回手，指腹殘留著微弱的跳動，如同風中殘燼。王強靠在岩壁上，雙臂環抱膝蓋，呼吸沉重，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胸腔深處的滯澀。龐博蜷在角落，額心金紋時明時暗，嘴唇微動，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果子……還要……”
葉凡緩緩站起，肩頭傷口裂開一道細縫，血順著臂膀滑下，在掌心聚成一滴，墜落在碎石上，無聲無息。他沒有包紮，隻是將衣角撕成布條，塞進李飛口中，防止其咬舌。隨後俯身，將三人逐一挪向岩凹深處。王強沒有反抗，任由他拖動，隻在被移至背風處時低聲哼了一聲，隨即閉眼不動。
夜風從嶺上掠過，吹散了洞窟殘留的腐氣。葉凡靠在石壁邊緣，目光掃過荒嶺輪廓。遠處山脊線條冷硬，月光斜照，映出幾道尚未消散的黑霧痕跡——那是他們衝出坑道時崩塌的岩層。他記得最後一隻腐屍的顱骨被他捏碎，可那殘軀仍在蠕動，彷彿不死不滅。他閉眼，經脈仍有聖力灼燒之感。
就在此時，後頸一涼。
不是風，也不是夜露。那是一種被穿透的錯覺，彷彿有視線貼著麵板滑過，直抵識海。他猛地扭頭，目光如刀掃向身後亂石堆。月光下，石影交錯，草木靜立，無一晃動。他屏息凝神，耳中卻隻聽見王強粗重的呼吸與龐博斷續的呢喃。
他緩緩轉回身，手指無意識地按在左腕脈門上。血流平穩，無異樣波動。可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並未消散，反而更深了，像一根無形的絲線，從遠處纏繞而來，輕輕勒住他的意識。
十丈外，一株古槐斜生岩縫，枝幹扭曲如龍脊。樹影深處，一道身影靜立虛空，白衣垂地，髮絲如墨，隨風輕揚卻不亂。她眸光清冷，落在葉凡身上，久久未移。唇微啟，無聲吐出兩字：“像他。”
話音落時，她抬手，指尖輕點虛空。一道漣漪自她掌心蕩開，無形無質，卻瞬間籠罩整片岩凹。葉凡眉心一跳，似有某種屏障悄然成型，隔絕了外界的氣息探查。他不知發生了什麼，隻覺四周空氣驟然沉凝，連風都變得滯緩。
女子凝視片刻，指尖微顫。她看見葉凡肩頭滲血，看見他護在同伴前方的姿態，看見他即便虛弱仍不肯閉眼的警惕。她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像冰湖裂開一道微痕，轉瞬即逝。
她沒有靠近，也沒有離去。隻是站在那裏，如同守候千年的石像，目光穿越時空，落在一個與記憶重疊的身影上。
葉凡忽然抬手，將龐博往內側推了半尺。動作細微，卻帶著明確的防備。他不知道是誰在看，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不能賭。
他低頭，從懷中取出一塊碎玉。那是進入遺跡前，從一具古屍腰間摸到的殘片，紋路與門符相似，卻始終無法啟用。此刻，玉片表麵竟泛起一絲微光，極其微弱，彷彿感應到了什麼。他指尖一緊，立即將其塞回懷中。
遠處山脊，人影浮現。
三道身影踏月而來，步伐穩健，衣袂翻飛。為首者手持一桿青銅羅盤，盤麵刻滿符文，指標劇烈震顫，直指岩凹方向。另一人手按劍柄，目光如鷹，掃視荒嶺地形。第三人則閉目感應，片刻後低聲道：“氣息斷於此處，必有奇物！”
葉凡瞳孔微縮，抬手輕壓王強肩頭，王強瞬間清醒。葉凡未語，將李飛推入岩縫深處，自己伏低藏於石後。龐博被他攬入懷中，小手無意識地抓住他的衣襟。
“……果子……”龐博喃喃。
葉凡一手掩住他的嘴，動作輕卻堅決。龐博睜眼，眼神依舊懵懂，卻不再出聲。
遠處，那持羅盤的修士忽然停步，低頭凝視盤麵。指標瘋狂旋轉，忽而指向岩凹，忽而偏移，似受乾擾。他皺眉，低喝：“有屏障？”
“不可能。”另一人冷笑，“此地荒蕪，何來陣法？定是餘氣未散，擾亂感應。”
第三人卻眯起眼，望向古槐方向：“那邊……有人？”
三人齊齊轉頭。
古槐下空無一人。
白衣女子早已消散於虛空中，彷彿從未存在。唯有那道無形屏障，依舊籠罩岩凹，將四人的氣息徹底遮蔽。
持羅盤的修士搖頭：“錯覺。繼續搜，那股生命波動絕非尋常，若真有聖果出世，必在此地。”
三人再度前行，步伐加快。
葉凡伏在石後，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能聽見自己心跳，緩慢而沉重。傷口處隱隱作痛，掌心漸漸被濕熱浸染。他沒有去擦，隻是將龐博護得更緊。
王強靠在他側後，手指摳進石縫，指腹滲出血絲。李飛依舊昏迷，呼吸微弱，額角卻浮現出一道極細的金線，一閃即逝。
遠處腳步聲漸近。
葉凡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上。麵板下，一道金紋悄然浮現，自腕部向上蔓延，如同蘇醒的烙印。他沒有催動聖體之力，隻是讓那紋路靜靜燃燒，蓄而不發。
他知道，若對方逼近，他隻能拚。
哪怕隻剩一口氣。
哪怕戰至筋骨盡碎。
他不能退。
腳步聲停在三十步外。
持羅盤的修士再度低頭，眉頭緊鎖：“指標亂了。”
“有人動過陣？”第三人沉聲。
“不。”持劍者忽然抬手，指向古槐，“那棵樹……不對勁。”
三人凝視古槐。
樹影靜立，枝葉未動。
可就在他們注視的瞬間，一道極淡的白影自樹榦後掠過，快如幻覺。等他們定睛再看，唯有月光灑落，石影斑駁。
“走。”持羅盤者低聲道，“此地有異，不宜久留。”
三人轉身，沿山脊離去，身影漸行漸遠。
岩凹中，葉凡仍未放鬆。他盯著那株古槐，目光如釘。
他知道，剛才那道白影不是錯覺。
他也知道，那道注視，來自一個他無法理解的存在。
他緩緩收回右手，金紋隱去。掌心血跡未乾，順著指尖滴落，在石麵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龐博在他懷中動了動，小手抬起，指向古槐方向，聲音稚嫩卻清晰：
“那裏……有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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