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允被兩名騎兵死死按住肩膀，卻依舊掙紮著抬起頭，用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楚寧。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些曾經在心中演練了無數次的豪言壯語，那些關於天命所歸、撥亂反正的冠冕堂皇之詞。
此刻麵對這屍山血海，麵對這滿目瘡痍，麵對楚寧那冰冷如刀的目光，竟是一句也說不出口。
呂修文則趴在地上，渾身顫抖，連頭都不敢抬。
他方纔那瘋狂衝鋒的氣勢，早已蕩然無存，隻剩下一個瑟瑟發抖的、可憐的、垂死的老頭。
楚寧的目光，先落在了楚允身上。
那目光，冰冷，鋒利，帶著一種深深的失望與厭惡。
「楚允，」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你是朕的十七哥。先帝十八子中，如今隻剩你我二人。」
「朕登基以來，雖知你心有不滿，卻念及手足之情，從未苛待於你。」
「給你親王俸祿，讓你逍遙自在，任你流連風月，從不乾涉。」
「朕以為，你終究會明白，手足之情重於權位之爭。」
「朕以為，你終究會放下執念，安享富貴。」
他的聲音驟然轉厲：「可你呢？你暗中招募私兵，密謀數年，就為了今日這場刺殺？」
「你可知，你這一箭射出去的，不隻是朕的性命，更是大楚的江山社稷！」
「你可知，你這一反，會有多少無辜之人死於非命，會有多少家庭支離破碎？」
他猛地抬手指向那堆積如山的屍骸，聲音中滿是痛惜與憤怒：
「你看看吧！這些人，都是你帶出來的兵！他們本可以好好活著，本可以回家與父母妻兒團聚！」
「可如今，他們都死了！死在這裡！死在你的野心之下！」
「他們的父母，再也等不到兒子回家，他們的妻子，再也等不到丈夫歸來，他們的孩子，再也等不到父親擁抱！」
「楚允！」
楚寧厲聲喝道：「你身為親王，食君之祿，受民之養，卻為了一己私慾，置家國大義於不顧，置萬民性命於不顧！」
「你——有何麵目立於天地之間？有何麵目去見先帝，去見列祖列宗？」
楚允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想要反駁，想要像之前那樣狂笑著嘲諷楚寧。
可此刻，麵對這滿地的屍骸，麵對這刺鼻的血腥，麵對楚寧那冰冷而痛惜的目光，他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隻是死死盯著楚寧，眼中滿是不甘、怨恨、恐懼，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羞愧。
楚寧不再看他，目光轉向趴在地上的呂修文。
那目光，更加冰冷，更加鋒利。
如同千載寒冰，如同萬年利刃，刺得呂修文渾身發抖，幾乎要癱軟在地。
「呂修文。」
楚寧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朕問你，朕可有對不起你的地方？」
呂修文趴在地上，不敢抬頭，不敢回答。
楚寧繼續道：「當年，你在幷州不過是一介邊陲小吏，窮困潦倒，鬱鬱不得誌。」
「是朕，將你從幷州帶出來，引入朝堂，委以重任！」
「是朕，一步一步將你提拔，從六部郎中，到侍郎，到尚書，再到內閣大臣！」
「是朕，將吏部大權交給你，讓你銓選天下官員，讓你位極人臣，讓你榮華富貴享之不儘！」
他的聲音，越來越冷，越來越厲：「朕待你，可謂恩重如山，信任有加！」
「朕以為，你是朕的股肱之臣，是與朕同甘共苦、共創大業的忠貞之士！」
「朕以為，你呂修文，是個知恩圖報、懂得忠義二字的人！」
「可你呢？」
楚寧的聲音驟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你兒子被外族刺殺，你痛不欲生，朕理解！」
「可你因此便要背叛朕，背叛大楚，投靠楚允這個逆賊？」
「你兒子的仇人，是那些外族！是蠍族！是柔然！不是朕！」
「你不去想著如何為兒子報仇，不去想著如何滅掉那些外族，卻把滿腔怨恨，發泄在朕身上，發泄在生你養你的大楚身上！」
「前線戰死的二十三萬將士，他們也是人！他們也有父母妻兒！」
「他們的父母，難道就不悲痛嗎？他們的妻兒，難道就不傷心嗎？可他們可曾像你這樣，背叛國家，投靠敵人？！」
「呂修文！」
楚寧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砸在呂修文的心頭：
「你因私廢公，因一己之仇而忘家國大義，此乃不忠！」
「你辜負朕的信任，背叛朕的恩情，此乃不義！」
「你攛掇楚允謀反，致使數千將士死於非命，此乃不仁！」
「你——不忠不義不仁，還有何麵目活在世上？」
呂修文趴在地上，渾身劇烈顫抖。
楚寧每一個字，都如同一把鋒利的匕首，刺入他的心臟，刺得他體無完膚，刺得他無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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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他忍不住了。
他猛地抬起頭，那張原本儒雅清臒的臉，此刻已徹底扭曲，眼中滿是瘋狂與悽厲。
他張開嘴，發出一陣悽慘至極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悽厲，瘋狂，帶著無儘的絕望與怨毒，在空曠的原野上迴蕩，聽得人毛骨悚然。
「楚寧！你說得好！你說得對！」
呂修文瘋狂地笑著，聲音尖銳刺耳：「我對不起你？我背叛你？哈哈哈哈！可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反嗎？」
「我兒子死了！我的兒子死了！他是我呂家唯一的香火！是我全部的希望！他死了！死了！」
他的眼中，滿是血絲與淚水，聲音因激動而完全扭曲：
「你讓我去報仇？我怎麼報仇？！那些外族，遠在千裡之外！」
「我殺不了他們！我恨！我恨啊！可你呢？你還在對外強硬！你還要繼續打！」
「你知不知道，你的強硬，會讓多少官員的家人，繼續死在外族刺客手裡？！」
「我反，是因為我不想再看到更多的父親，像我一樣失去兒子！」
「我反，是因為我想改變這一切！」
「我想與蠻族議和，想讓邊境安寧，想讓所有人的家人，都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