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戰馬彷彿通曉心意,在亂軍中左衝右突,不斷逼近。
周大壽亦非庸才,驚怒之後,強自鎮定,揮動大刀,指揮部下結陣頑抗,同時不斷向唐軍方向靠攏,企圖匯合。
戰場中心彷彿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各方兵力不斷投入、攪動、消耗。
時間在血與火的煎熬中流逝,但對於馮木蘭而言,每一瞬都指向最終的目標。
她的鎧甲染血,披風破損,但攻勢絲毫未減。
終於,在一次淩厲的突破後,她與周大壽之間,隻剩下了最後一道薄弱的盾牆和寥寥親衛。
四目相對,周大壽眼中是困獸般的猙獰與一絲難以置信,而馮木蘭眸中隻有冰封的殺意。
「周大壽!」馮木蘭清叱一聲,聲震戰場:「受死!」
沒有多餘的廢話,輕劍揮灑,直取中宮。
周大壽大喝舉刀相迎。
刀劍交擊,爆出刺耳的金鐵巨響與一溜火花。
周大壽膂力過人,但馮木蘭的劍法得名家真傳,靈動刁鑽,更兼戰馬神駿,盤旋突擊,不過十餘回合,周大壽已左支右絀。
「將軍小心!」
一名幽州悍將拚死來救,被馮木蘭側身一劍刺落馬下。
藉此機會,周大壽撥馬欲走,馮木蘭豈容他逃脫,催馬急追,手中利劍化作一道追命的寒虹——
「噗嗤!」
劍尖透甲而入,從周大壽後心貫入,前胸透出。
周大壽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手中大刀噹啷落地。
他低頭看了看胸前染血的槍尖,臉上滿是愕然與不甘,旋即眼神渙散,栽落馬下。
「周大壽已死!降者不殺!」
馮木蘭奮力挑飛屍身,運足內力,將清越的聲音傳遍戰場。
主帥陣亡,對於被內外夾擊、本就陷入苦戰的幽州軍而言,不啻於最後一根稻草。
剎那間,抵抗的意誌土崩瓦解。
部分士兵丟棄兵器跪地請降,部分則發瘋般試圖突圍,卻更快地被殲滅。
唐軍見大勢已去,指揮官在薛丁山的猛攻下終於膽寒,率先帶領殘部向一側潰逃,薛丁山揮軍掩殺,擴大戰果。
戰鬥,從馮木蘭下令突擊到基本結束,用時比預想更短。
夕陽完全沉入地平線,隻餘漫天淒艷的晚霞,如同給這片剛剛平息的血色戰場蓋上一張巨大的、哀悼的綢緞。
硝煙未散,屍橫遍野,傷者的呻吟與戰馬的悲鳴四下可聞。
馮木蘭立馬於戰場中央,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
她掃視四周,己方正在迅速清掃戰場,收押俘虜,救護傷者。
那支幾乎被打殘的白馬騎兵殘部,正在一名滿臉血汙的年輕校尉帶領下,向她所在的方向艱難聚攏。
每個人的眼中都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激動與無盡的感激。
她沒有下馬,隻是對那名校尉微微頷首,目光隨即投向長亭坡方向。
那裡的烽煙似乎已經黯淡了不少,喊殺聲也聽不真切了。
周大壽部被殲滅,楚寧那邊的敵軍側翼威脅已除,甚至可能因這邊戰局突變而軍心震動。
「娘娘,」
薛丁山策馬歸來,甲冑上滿是征塵與血跡,但神情依舊沉穩。
「殘敵已清,降卒約三千,唐軍潰逃約千餘,末將已派人追擊,我軍傷亡尚在清點。」
馮木蘭點了點頭,聲音因疲憊而略顯沙啞,卻依舊堅定:
「做得很好,留下必要人馬看押俘虜、救治傷員,其餘能戰之士,立刻集結,輕裝簡從。」
她撥轉馬頭,麵向長亭坡,最後看了一眼這片修羅場,眼神複雜,但瞬間便被更堅毅的神色取代。
「現在,」
她揚起手中依舊染血的長槍,槍尖直指暮色深處:「馳援長亭坡,與陛下會師!」
蹄聲再次雷動,一支雖然經歷惡戰、疲憊卻士氣如虹的鐵騎,追隨著那麵猩紅的「馮」字大旗。
如一道離弦之箭,刺破逐漸濃重的夜幕,向著最終的目標疾馳而去。
身後的戰場漸漸沉寂,而前方的道路,依然通往未盡的征戰與守護。
夜色如濃稠的墨汁,徹底吞沒了長亭坡。
然而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並未沉入寂靜,反而在黑暗中沸騰著更為兇險的聲浪。
火光取代了天光,無數火把、搖曳的營火、還有火箭劃過夜空留下的殘痕,將起伏的坡地照得影影綽綽,如同鬼蜮。
喊殺聲、兵刃撞擊聲、垂死哀嚎聲混雜著焦糊與濃烈的血腥氣,在夜風中扭曲、擴散。
但此刻,攻守之勢已然逆轉。
薛懷德沉穩如山嶽的步卒大陣,與趙羽麾下另一萬白馬騎兵如雷霆般淩厲的突擊,徹底改變了戰場的天平。
原本誌在必得、對楚寧所在的核心陣地發起潮水般進攻的李世明唐軍、赫連輝的蠍族騎兵以及叛王楚軒的幽州軍,驚愕地發現自己陷入了反包圍。
薛部的堅盾利矛構成了銅牆鐵壁,封堵了他們的退路與側翼。
而趙羽的白馬騎則像一柄灼熱的銀白色彎刀,不斷在外圍遊弋、切割,將他們的陣型攪得七零八落。
兵力對比已然懸殊。
聯軍僅剩約一萬殘兵,被困在越來越緊縮的包圍圈中,如同困獸。
而楚寧一方,禁軍核心未損,加上薛、趙兩部生力軍,總兵力驟增至兩萬四千餘眾,正從四麵八方緩緩擠壓而來,每一步都帶著沉重的殺意。
中軍臨時搭起的簡陋指揮旗下,李世明早已沒有了日間的從容與算計。
他鐵甲染汙,頭盔不知丟在何處,散亂的髮絲被汗水黏在額角,眼中布滿了血絲,正死死盯著麵前一張幾乎被揉爛的簡陋地形草圖。
耳邊是不斷傳來的壞訊息:左翼蠍族騎兵衝鋒受挫,損失慘重。
右翼幽州軍與薛懷德部接戰,寸步難進。
中路唐軍精銳在趙羽騎兵的反覆蹂躪下,士氣瀕臨崩潰。
「報——!!!」
一聲悽厲到變調的呼喊,撕裂了本就緊繃的空氣。
一名斥候連滾爬地衝到近前,臉上混雜著菸灰與極致的恐懼,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陛……陛下!不好了!北邊……北邊……」
李世明心頭猛地一沉,一把揪住斥候的衣襟,低吼道:
「說清楚!北邊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