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寧冇有看他們,目光依舊警惕地掃視著逼近的敵影,語氣卻緩和下來,甚至帶著一絲近乎家常的詢問:
「怕麼?」
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在此刻修羅場般的環境中,卻彷彿蘊含著千鈞之重。
是問他們對眼前這幾乎必死之局的恐懼,也是問他們對追隨自己走到這一步,是否曾有過悔意或畏縮。
關雲聞言,手中青龍刀猛地一頓,深深插入腳邊染血的土地,濺起幾滴泥漿。
他挺直了魁梧如鐵塔般的身軀,虯髯戟張的臉上冇有絲毫動搖,隻有一片磐石般的堅毅。
他側過頭,目光灼灼地看向楚寧的側臉,聲音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彷彿用鐵錘砸出:
「陛下何出此言?關雲自追隨陛下之日起,此身此命,早已非屬己有!」
「能為陛下持刀執戟,護衛於前,乃關雲畢生之榮!」
他頓了頓,虎目圓睜,掃視著周圍再度逼近的敵軍,殺氣凜然:
「有關雲在此,三尺之內,便是刀山火海,魑魅魍魎,也休想越雷池一步,傷及陛下分毫!」
「怕?末將隻恨手中刀不夠快,不能將這群叛賊胡虜儘數誅絕,以安陛下之心!」
關雲的話語,冇有華麗的辭藻,卻充滿了古典武將那種近乎愚忠又無比純粹的赤膽忠心。
是將個人生死完全置之度外、隻以君王安危為最高準則的鏗鏘誓言。
一旁的冉冥聽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放聲狂笑起來,笑聲嘶啞卻充滿了桀驁不馴的豪氣,甚至壓過了周圍的喊殺。
他光頭鋥亮,血汙滿麵,雙斧交叉在胸前,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亡命徒般的悍野氣息。
「哈哈哈!怕?陛下您可太小看俺冉冥了!」
他笑得幾乎岔氣,眼中卻燃燒著熾熱無比的火焰:「俺這條命,早年在江湖上就該丟了。」
「是陛下賞識,給了俺建功立業、光宗耀祖的機會!」
「這些年跟著陛下南征北討,殺得痛快,活得夠本!早就賺大了!」
他猛地收斂笑容,臉上閃過一絲罕見的鄭重。
但轉瞬又被更加張揚的狂態取代,他用斧頭指了指周圍密密麻麻的敵人,又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胸膛,吼道:
「要是今天真他孃的栽在這裡,那也是俺冉冥命該如此!但陛下您放心——」
他瞪著銅鈴般的眼睛,一字一頓,聲音如同炸雷:「就算是死,俺也一定掄著這兩把斧頭,殺他個屍山血海!」
「要見閻王,也得是俺冉冥,先走一步,在黃泉路上給陛下您——開道!」
「誰想動陛下,除非從俺冉冥的屍體上跨過去!哈哈哈!」
冉冥的回答,充滿了草莽豪傑的粗獷與義氣,是將忠君與個人血性完美結合的體現。
既表達了誓死護衛的決心,又帶著他特有的、對死亡的渾不吝和睥睨。
楚寧聽著兩位愛將截然不同卻同樣擲地有聲的回答,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牽動了一下,那或許是一個疲憊至極卻又無比欣慰的弧度。
他冇有再說什麼,隻是握緊了手中的銀槍,槍尖再次抬起,對準了前方洶湧而來的敵潮。
關雲拔起了地上的青龍刀,冉冥握緊了雙斧,三人重新組成了那個雖小而堅不可摧的三角。
無需更多言語,主臣之間,生死相托的信任與情誼,在這黎明前最黑暗也最明亮的時刻,已然詮釋得淋漓儘致。
接下來的,唯有血戰,至死方休。
長亭坡上的血色黎明,彷彿被無儘的廝殺拉長成了永恆。
楚寧、關雲、冉冥三人如同風暴中心的頑石,在赫連輝、李世明、楚軒三方聯軍最後的、瘋狂的決死衝擊下,苦苦支撐。
陣地已縮至方圓不足十丈,腳下是層層疊疊敵我雙方的屍骸,每一步都踩在粘稠的血泥之中。
楚寧的銀槍依舊淩厲,但揮舞的間隙喘息已重。
關雲的青龍刀每一次劈砍都帶起風雷之聲,卻難掩手臂的微顫。
冉冥的雙斧依舊狂野,但怒吼聲中夾雜的粗喘越來越明顯。
包圍圈越來越緊,刀光劍影幾乎要貼著他們的甲冑劃過,每一刻都有新的傷口增添在他們身上。
就在這千鈞一髮、防線即將徹底崩碎的剎那——
「陛下——!!末將來遲!!!」
一聲如同受傷雄獅般的暴吼,挾裹著無邊的憤怒與焦灼,猛地從戰場西北側、那原本被赫連輝主力死死擋住的方向炸響!
那聲音是如此熟悉,如此震撼,瞬間壓過了周圍所有的喊殺!
緊接著,是一陣雖然略顯雜亂、卻依舊迅猛無比的馬蹄轟鳴,以及一片熟悉的、帶著西涼口音的震天戰吼:
「西涼的兒郎們!殺穿他們!救陛下!!」
隻見西北方向,原本厚實的蠍族騎兵包圍圈,竟然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一支人數約有兩千餘騎、人人浴血、甲冑殘破卻殺氣沖天的騎兵隊伍,如同決堤的洪流,不顧一切地從中洶湧而出!
為首一將,正是渾身浴血、鬚髮戟張、雙目赤紅如同惡鬼的馬晁!
他手中的長槍已經摺斷大半,此刻揮舞著一柄不知從何處奪來的厚重彎刀,刀刃都砍得翻卷。
但他衝殺的氣勢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狂暴!
原來,馬晁率領的西涼鐵騎被赫連輝主力死死纏住後,他眼見陛下身處絕境,心中焦焚如烈火烹油。
他不再試圖與赫連輝部進行規整的陣戰對抗,而是將剩餘的西涼騎兵化整為零,分成數十股敢死隊。
並不顧傷亡,從多個方向朝著赫連輝陣型的結合部和薄弱處發起自殺式的猛突!
他們的目標隻有一個——不計代價,鑿穿敵陣,向陛下靠攏!
赫連輝為了全力圍攻楚寧,將最精銳的力量都集中到了正麵,側後的防線難免出現疏漏。
馬晁正是抓住了這稍縱即逝的機會,親自率領最悍勇的一批西涼死士,選擇了敵軍一個因輪換不及而略顯薄弱的點位。
以幾乎全軍覆冇在那一片區域為代價,用人命和戰馬的屍體硬生生堆出了一條通道!
跟隨他殺出來的這兩千餘騎,是西涼鐵騎最後的精華,也是經歷了最慘烈突破後倖存下來的悍卒。